第九十九章
第二天。
昨兒銀子一箱一箱壓進了庫房,櫃上總算把頭一天撐過去了。
傅婉寧回府就眯了不到一個時辰,天還黑著就又出了門。
江城,《江城日報》報館。
天剛矇矇亮,排字房的煤油燈還亮著,油墨味混著煤灰味,在屋裡頭繞成一團黑霧。
傅婉寧穿一件墨綠暗紋旗袍,外頭罩了件素灰開衫,頭髮挽得一絲不亂,人站在頭版排版臺前,手裡捏著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傅家銀行庫房大門敞得大大的,一排排銀箱碼得比人還高,銀元堆成小山,光照在銀子上,白花花一片,晃眼。
“頭版,通欄,字號放大。”她把照片往排版師傅面前一擱,聲音不高,可字字都落在地上,“標題——傅家銀行現銀充足,隨時兌付。底下小字,附庫房實照,歡迎存戶隨時驗看。”
排字師傅接過照片,掂了掂,又抬頭瞅了她一眼。
“三小姐,這麼登,可就把家底全亮給外頭了。”
“亮。”傅婉寧就回了一個字,指節在臺面上輕輕一叩,“亮得越足,慌得越少。”
她轉身走到窗前,撩起半形簾子。
窗外街口,天光還沒鋪開,已經有幾個影子在報館門口晃悠——昨晚守在銀行外頭那幫人,換了個地方,又守到報館來了。
她放下簾子,回頭吩咐跑外勤的訪員:“印出來先不派送,頭一份給我送銀行櫃上,壓在玻璃底下。第二份,送茶樓,送碼頭,送那幾個愛嚼舌根的煙館門口。”
訪員應聲去了。
這邊。
銀行後門。
天還沒亮透,一輛蒙著油布的板車悄悄停在巷口,車上壓著七八口沉甸甸的箱子,麻繩勒得死死的。
沈知芸穿一身青布衫,裹著件舊棉袍,親自站在車邊,低聲數著箱子。
“大嫂。”傅婉寧從側門出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芯撥得極小,昏昏地照著一小圈地。
沈知芸回頭:“滬上那邊拆來的,八箱,連夜走的火車,到站又用板車拉過來,沒驚動人。”
“孃家那邊,肯借?”傅婉寧低聲問。
“我孃家二叔跟滬上通商銀行有交情。”沈知芸聲音壓得極低,風一吹就散,“電報去,回電就一個字——‘借’。利息照市面,人還是連夜押車來的。都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她頓了頓,抬手抹了一下額角的汗。
“我爹說,錢守業這麼欺負傅家,就是欺負他女兒。這口氣,他咽不下。”
傅婉寧看著她,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馬燈往箱子上照了照。
油布底下,箱蓋的銅鎖泛著冷光。
她伸手,在一塊箱角上輕輕拍了拍。
“進庫。”她聲音穩,“當著存戶的面進。”
日頭爬上屋脊的時候,傅家銀行門口那條長龍,比昨天短了一截。
櫃上玻璃底下,壓著那份新出的《江城日報》,頭版那張庫房照片,黑是黑白是白,印得清清楚楚。
幾個存戶湊在玻璃前頭,指著照片上的銀箱,交頭接耳。
“乖乖,這麼多銀箱子,看著倒是真。”
“報紙都登了,還能有假?《江城日報》是傅家自己家的報,可人家敢把庫房照片登出來,這份底氣……”
“昨兒那個小丫頭說的,看來真不虛。”
議論聲一句一句,往門外飄。
昨天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竟然又來了,這回沒哭,攥著存摺在門口站了半晌,最後把存摺往懷裡一拍,掉頭走了。
櫃上的夥計悄悄鬆了口氣。
後晌,沈知芸押著那八口銀箱,從銀行正門進去,箱蓋敞開一條縫,白花花的銀元露在日頭底下,一路抬進庫房。
圍著的存戶看得眼睛發直,有人咂嘴,有人點頭。
“現銀真回來了。”
“傅家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擠在人堆裡,伸長脖子數了數銀箱,回頭衝身後的人一揮手:“都散了吧散了吧,人家現銀一箱一箱往裡抬,咱還擠個什麼勁兒。”
旁邊一個攥著存單的婦人還不肯走,被那漢子一拉:“你瞅瞅,報紙登了,銀子也抬了,傅家這是真金白銀擺在這兒。你再擠,倒顯得咱不講理了。”
婦人猶猶豫豫,到底把存單收回懷裡,跟著人流往外走。
門口那條長龍,一截一截往下縮。
擠兌的勢頭,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緩下去。
傅婉寧站在二樓窗前,看著樓下漸漸鬆動的人流,心裡那根弦,稍稍鬆了半分。
她轉身下樓,忽然想起什麼。
“歲歲呢?”
“在樓下會客間玩呢。”丫鬟回話,“三小姐忙,小小姐就自己在裡頭看畫片。”
傅婉寧點點頭,下樓往會客間走。
這邊。
傅婉寧把歲歲先安置在報館會客間,自己去了寫字間。
歲歲坐在一張高背椅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夠不著地。
她穿一件藕荷色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齊齊整整,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小嘴巴邊上沾了一點糖霜。
她面前攤著一沓畫報,畫報上印著大輪船、火車頭、洋人跳舞,她看一張,歪一下腦袋。
看到那頁大輪船,她小手指頭戳著紙面,奶聲奶氣地自言自語:“這個船船好大呀……歲歲想坐。”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掰下一小塊,往袖口邊湊了湊。
“青青,你吃不吃?”
袖口裡,青青動也不動,尾巴尖懶懶地搭在她腕子上。
歲歲扁了扁小嘴巴,把那一小塊桂花糕塞回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青青不吃,那歲歲吃。”
她又翻過一頁,畫報上是洋人跳舞,她看不懂,小眉頭皺成一團,把畫報翻過去,又翻回來。
會客間的門半開著,外頭排字房、寫字間的人來來回回,腳步聲雜亂。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訪員從門口經過,手裡夾著一卷稿紙,腳步匆匆。
他走過門口,又折回來,往會客間裡瞟了一眼,見只有個小娃娃,便沒在意,站在門外跟另一個夥計低聲說話。
“錢家那邊給的,雙倍潤筆。”他聲音壓得低,歲歲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鑽進歲歲耳朵裡,她捏著桂花糕的小手,慢慢停住了。
“稿子我寫好了,就說傅家銀行昨兒夜裡偷偷運銀子充數,庫房照片是擺拍的,虛張聲勢,撐不了三天。”
“雙倍?”那夥計咂舌,“錢家這回是下了血本。”
“可不是。”灰衫訪員哼了一聲,把稿紙往腋下一夾,眼睛往寫字間那頭瞟了瞟,“上頭催得急,今晚就要見報。”
歲歲坐在椅子上,小嘴巴里的桂花糕還沒嚥下去。
她歪著小腦袋,盯著那灰衫訪員的後背,小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她袖口裡,青青忽然繃了一下,尾巴尖貼著歲歲的腕子,輕輕一抖。
歲歲慢慢從椅子上滑下來,小靴子“噠噠噠”踩在地板上,繞過畫報堆,走到門口。
她不聲不響地跟在灰衫訪員身後,小短腿邁得飛快,一直跟到寫字間門口。
傅婉寧正從樓梯下來,一眼看見自家小侄女跟在個訪員後頭,愣了一下。
“歲歲?”
歲歲聽見聲音,回頭,小臉蛋一揚,邁著小短腿顛顛地跑過來。
她跑到傅婉寧跟前,踮起小腳,伸手去拽傅婉寧的旗袍袖子。
“姑姑。”她奶聲奶氣地叫,聲音壓得小小的,像怕被人聽見。
傅婉寧蹲下身,替歲歲理了理跑歪的小揪揪。
“怎麼了?”
歲歲湊到她耳邊,小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壓得細細的:“姑姑,那個穿灰衣裳的叔叔……他說,錢家給他好多好多錢,今晚就要見報。”
傅婉寧替她理小揪揪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