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次日。
江城,傅家銀行。
天剛亮透,櫃上的銅鈴就被人搖得叮噹響,一聲趕一聲。
門外的人排到了街口,黑壓壓一條長龍,尾巴一直甩到斜對面茶樓底下。
傅婉寧立在櫃檯後頭,一身月白西裝裙,頭髮拿一根素銀簪別得利利落落,眼下卻透著兩團青。
她手裡那支鋼筆懸在賬冊上頭,筆尖一頓,洇出一小團墨。
“三小姐,又提走三萬七。”賬房先生擦著汗湊過來,聲音發虛,“昨兒一天,就提了八成現銀裡的兩成,今兒這才開櫃一個鐘頭……”
傅婉寧沒抬頭,只把筆往硯臺裡一擱。
“櫃上還有多少。”
“現銀?現銀頂多撐到後晌。”
傅婉寧吸了口氣,把賬冊一合,扭頭吩咐賬房。
“先把零散的兌了,大額的穩住,別亂。你去後頭,把備用銀箱抬出來,擺在櫃上,讓大夥兒瞧見現銀。”
賬房先生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沈知芸從側門進來,手裡捏著一沓單據,臉色也不好看。
她走到傅婉寧身邊,壓低了聲音:“婉寧,我把城南那處鋪面也押出去了,錢莊那邊剛過完手續,現銀半個鐘頭能到。”
傅婉寧側頭看她。
“大嫂,那是娘留給你的陪嫁鋪面。”
“陪嫁不陪嫁的,先過了這道坎再說。”沈知芸把單據往她手裡一塞,嗓子乾乾的,“錢守業在外頭放話,說咱們銀行空了,說傅家夫人病重、府裡有內鬼下毒,存戶聽了這話,誰不慌。”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一句。
“錢守業那邊的人,一早就守在街口,見人就說咱們銀行空了。他這是鐵了心要擠垮咱們。”
傅婉寧捏著那沓單據,指節泛白。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櫃前幾個存戶湊在一處,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卻一句一句往人耳朵裡鑽。
“聽說了嗎?傅家夫人病得不輕……”
“還有人說府裡有內鬼下毒呢!”
“那咱們的錢還保得住嗎?”
“誰知道呢,先取出來踏實。”
這幾句嘀咕像石子扔進水裡,一圈一圈盪開去,櫃前的人越擠越緊,臉色一個比一個慌。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被人扶著擠到櫃前,一隻手死死攥著本存摺,另一隻手拍著櫃檯。
“我的錢!我攢了十年的養老錢!你們傅家不能坑我啊!”
老太太嗓子都劈了,眼淚順著皺紋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信傅家才存進來的,你們說倒就倒,我老婆子往後吃什麼!”
櫃前的夥計賠著笑臉勸,勸不住。
圍著的存戶跟著起鬨,有人喊“兌錢”,有人喊“傅家要垮了”。
傅婉寧從櫃檯後繞出來,走到老太太跟前,彎下腰。
“大娘,您別急,錢在,一分不少。”
老太太抬頭看她,眼淚糊了滿臉:“你是傅家三小姐?你說話算數不?我可聽人說了,你們夫人……”
“我娘好著呢。”傅婉寧打斷她,聲音穩,掌心卻捏出了一層汗,“那是外頭人嚼舌頭。”
老太太不聽,只把存摺往櫃檯上一拍,手抖得厲害。
“我不信!我今天就要取!一分不留!”
她這一嗓子,把滿堂的存戶都帶起來了,櫃前擠成一團,銅欄杆被推得哐哐響。
就在這時,歲歲從傅婉寧身後探出半張小腦袋。
她今天跟著三姑來銀行,穿一件藕荷色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齊齊整整,小臉蛋白乎乎的,像顆剛出鍋的小湯圓。
她仰著頭,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老太太。
她聽著老太太嘴裡那一聲聲“養老錢”,小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她袖口裡,青青忽然繃了一下。
那蛇身子貼著歲歲的腕子,尾巴尖直直指向門外人群裡那個戴氈帽的男人,輕輕一抖。
歲歲沒動,只把那小腦袋又探出來些。
她盯著老太太的嘴唇,又看了看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然後,她忽然鬆開三姑的衣角,邁著小短腿,從櫃檯邊上繞了過去。
她走到老太太跟前,仰起小臉。
“奶奶。”
她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下頭。
一雙淚眼,對上一雙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大眼睛。
歲歲伸出小手,去拉老太太那隻攥著存摺的手。
那小手軟乎乎的,熱烘烘的。
“奶奶,傅家的錢不會沒的。”
她仰著小腦袋,一字一字,說得認認真真。
“歲歲跟你保證。”
老太太怔住了。
滿堂的吵嚷,好像忽然停了一息。
她低頭看著這個還沒她腰高的小娃娃,看著她那雙一眨不眨的大眼睛,看著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隻小手。
那小手攥得緊,一點都不虛。
“你……”老太太嘴唇動了動,“你個小娃娃,你懂什麼。”
“歲歲懂。”歲歲把小腦袋一點一點,“爺爺說,傅家的人,說話算話。三姑說,錢在。歲歲信三姑。”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奶聲奶氣。
“奶奶信歲歲,好不好。”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也不知怎的,那攥著存摺的手,慢慢鬆了。
她扭頭看了看櫃檯後頭那個腰彎著的年輕女人,又看了看這個仰著臉的小娃娃,喉嚨裡那口哭腔,慢慢嚥了回去。
她把存摺往懷裡一收,衝歲歲胡亂點了點頭。
“好……好孩子。”
她顫巍巍地轉身,擠開人群,慢慢往外走。
圍著的存戶面面相覷,有人還想往前擠,被老太太回頭瞪了一眼。
“人家三小姐都說了錢在,急什麼。擠壞了人家櫃檯,往後誰給你們兌錢。”
這話一說,櫃前的騷動,竟真壓下去幾分。
有人摸著鼻子退了半步,有人交頭接耳,到底沒再一哄而上。
傅婉寧站在櫃檯後頭,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裡那沓單據,慢慢擱下。
她看著歲歲站在人堆裡那個小小的、仰著腦袋的背影,心裡那根繃了一宿的弦,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她把歲歲拉回來,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擠歪的小揪揪。
“歲歲,你方才怎麼知道,那老太太會信你。”
歲歲歪著小腦袋,想了想。
“那個老婆婆心裡在哭。”她奶聲奶氣地說,“她說怕錢沒了,沒人管她。歲歲拉著她的手,她就不那麼怕啦。”
傅婉寧怔了怔,看著小侄女那張軟乎乎的小臉,沒再說話。
她慢慢直起身,扭頭看向沈知芸。
沈知芸走過來,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裡碰了一下。
“大嫂。”傅婉寧的聲音壓得低,卻穩,“錢守業靠流言擠兌,我們就靠信譽頂回去。”
她頓了頓,把那沓押鋪的單據,往桌上一拍。
“明日,我登報。傅家銀行,現銀充足,隨時兌付。”
她抬眼,看著門外那條還沒散盡的長龍,一字一字。
“我倒要看看,錢守業還有多少銀子來擠。”
沈知芸看著她,重重點了一下頭。
歲歲站在旁邊,仰著小臉看兩個大人。
她聽不懂“登報”,也聽不懂“擠兌”。
她只知道,三姑的腰,比方才直了。
她低下頭,伸手探進袖管,在青青盤著的那處輕輕摸了一把。
青青在她腕子上,輕輕繞了一圈,涼絲絲的。
可歲歲總覺得,手腕上那點涼,比來時,淡了一分。
同一時刻。
銀行後頭的窄巷裡。
一個戴氈帽的男人,縮在牆根底下,正就著一張小紙片往本子上記著什麼。
記完,他把本子往懷裡一揣,起身要走。
牆頭忽然“嘩啦”掉下幾片瓦。
男人一抬頭,正撞見牆縫裡探出來的半個白腦袋。
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蛇,盤在牆頭,尾巴尖繃成一根白線,衝他吐了吐信子。
嘶。
男人魂都嚇飛了,腿一軟,連滾帶爬往巷口竄。
他那本小本子,從懷裡掉出來,落在牆根的積水裡。
誰也沒顧上撿。
錢莊後堂那頭。
錢守業坐在紫檀椅上,手裡捏著那張當日的銀錢流水單,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傅家銀行……沒擠垮?”他抬眼,看向立在階下的賬房。
賬房躬著身,聲音發虛:“回老爺,櫃上的現銀,一箱一箱往裡抬。老百姓排了半日的隊,反倒排得更踏實了。”
錢守業把流水單往桌上一撂,臉上那點笑,慢慢沉了下去。
“登報……”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錢守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重重擱下。
“行,傅家有個會登報的三小姐。”
他眯起眼,望著窗外那條已經散了的長龍,指尖在流水單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就讓報館的人,替咱們寫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