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傅景川站在一旁，沒接話。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誰——十幾年前那個進府做機要的女人。

他知道這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上房裡的洋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光晃了晃。

傅承安立在案側，低頭看著那本賬冊，眉頭越皺越緊。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大哥，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問出來。

秦姨被抬到下房時，歲歲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秦姨被抬到一張窄床上，軍醫處的人來了兩個，一個把脈，一個守著藥箱。

她站在門口，探著半張小腦袋往裡看，小手扒著門框。

周蘭芝跟在後面，本想叫她回去，看她那副小模樣，到底沒捨得攔。

歲歲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走到床邊，仰著小臉看秦姨。

秦姨躺在那裡，臉青白青白的，眼窩陷下去，嘴唇乾得起了皮。

她一動不動，只剩胸口一層極淺的起伏。

歲歲搬了張小杌子，挨著床沿坐下，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

她袖口裡，青青探出小腦袋，往床上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又縮了回去。

屋子裡靜，只有秦姨那口氣，一進一出，細得像根絲。

歲歲坐著坐著，忽然覺得耳朵裡鑽進一點聲音，輕輕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那聲音碎得厲害，像水面上散開的浮萍，一片一片，飄進她耳朵裡。

云溪……

不是我……

我只是幫人帶話的……

我只是……

帶話……

歲歲皺著小眉頭，小嘴巴抿了抿。

她歪著小腦袋，像是被什麼聲音引著，小手指頭搭在床沿上，盯著秦姨的臉。

秦姨的嘴唇，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要說什麼，又像只是抽了一口氣。

歲歲盯著那兩片嘴唇，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慢慢從杌子上滑下來，轉身往門口走。

她走到周蘭芝跟前，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開口。

“奶奶，秦姨心裡說，云溪不是她害的，她只是幫人帶話的。”

周蘭芝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小孫女，又扭頭看了看床上的秦姨，心裡那點疑，慢慢沉下去。

她牽著歲歲的手，沒說話，往外走。

正院書房。

傅景川立在案前，那本暗賬攤開著，翻到最前頭那頁，“云溪”二字紅得刺眼。

門簾一掀，周蘭芝牽著歲歲進來了。

“娘。”傅景川抬眼。

周蘭芝把歲歲往他面前輕輕一推，聲音不高：“歲歲剛才在秦姨床邊，聽秦姨心裡唸叨，說云溪的事，不是她做的，她只是傳話。”

傅景川的目光落在歲歲臉上。

歲歲仰著小腦袋，看著他，大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拽著奶奶的衣角，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她心裡說的，歲歲聽見了。”

傅景川蹲下身，和她的視線平齊，沉聲問：“歲歲，你聽真了？”

歲歲又點了一下頭，小嘴巴抿著，奶聲奶氣：“真真的。”

傅景川慢慢立起來。

他看了看母親，母親衝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他心裡那根線，一下子串起來了。

秦姨是內鬼，可她只是跑腿的，只是傳話的。

賬本上“云溪”那筆，最早，紅筆圈著，是她的活。

可她說，那事不是她動的手。

傅景川轉過身，看著父親，聲音壓得極沉。

“爹，云溪的事，秦姨只是傳話。”

“真正動手的，另有其人。”

傅振山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裡，沉著的東西，更重了。

傅景川又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暗賬。

他拇指壓著書頁，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上，只記著最近一筆，墨跡比前頭幾頁新。

“夫人事，上面催。款從德昌來。”

短短一行，字字都扎眼。

傅振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德昌……”他啞著嗓子，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滬上來的銀子，走的一直是德昌的賬。當年云溪那筆，也一樣。”

周蘭芝輕聲問：“上頭催事的人，到底是誰？”

傅振山沒有答。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云溪沒了。十幾年前就沒了——人沒找回來，連屍骨都沒找回來。”

“當年經手那件事的，不是外人。”

他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從屋裡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是府裡的人。”

燈花“噼啪”爆了一聲，滿屋子的火光，都晃了晃。

傅景川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德昌。

那是錢守業名下錢莊的號。

他“啪”地合上賬本，抬眼看向父親。

“秦姨倒了，德昌還在，錢守業還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咬得慢極了。

“‘上面的人’，還沒露頭。”

書房裡靜下來。

窗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晨霧漫在院子裡，把花木都裹成了一團白影子。

歲歲站在地上，仰著小腦袋看大人。

她聽不懂“德昌”，也聽不懂“錢守業”，更聽不懂“上面的人”。

她只知道，爺爺的臉，沉得很。

周蘭芝的手還搭在傅振山手背上，半晌沒挪開。

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歲歲，小丫頭正仰著臉，眼珠子卻不在大人身上，像是還在聽什麼。

傅景川把賬本推到傅振山面前，指節在“德昌”兩個字上叩了一下。

“爹，錢守業的號子，得從這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