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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上房的地上,秦姨縮成一團,嘴角冒出了白沫子。

傅承安單膝跪在她旁邊,一手掰開她的下巴,一手伸進她嘴裡催吐。

他回頭喊,聲音急,可不亂:“清水!快!拿大盆來,越多越好!”

門口站著的副官扭頭就跑,靴子磕在門檻上,“咚”地悶響了一聲。

周蘭芝一隻手護著歲歲,一隻手攥緊了旗袍前襟,臉白了一層,人卻站得穩穩的,一步沒退。

傅振山拄著手杖,從太師椅上慢慢站起來,兩眼死死盯著地上那個人,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讓她吐。”傅承安頭也不抬,手上又加了把勁,“她吞的是洋金花,量不小,得把胃裡的東西全催出來。”

清水端來了,銅盆、木桶,嘩啦一下襬了一地。

傅承安扣住秦姨的喉嚨,把人半扶起來,壓著她的舌頭,一勺一勺往裡灌。

秦姨的喉嚨“咕嚕咕嚕”滾著,身子猛地一抽,一大口濁水混著藥渣噴了出來,濺在青磚地上,黑乎乎的一攤。

她袖子裡滾出一個小紙包,落在磚縫邊上,紙角散開,裡頭是淡黃色的粉末,沒人顧得上看。

收拾銅盆的護兵一腳要踩過去,被傅承安抬手攔下了。

“別踩。”

他蹲下身,拿帕子墊著手,把紙包原樣攏起來,收進袖袋裡。

“留著——回頭跟藥鋪的賬,一筆一筆對。”

歲歲從奶奶臂彎裡探出半張小臉,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她袖口裡,青青繃成一根白線,尾巴尖一動不敢動,信子吐得又急又短。

“再來。”傅承安又灌了一勺,聲音沉得像井底,“她還認得人,還有救。”

一勺,兩勺,三勺。

秦姨吐得越來越兇,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指甲摳著地磚,摳出幾道白痕。

她的手,忽然抓住了傅承安的袖口,攥得死緊,指節全白了。

“雲……云溪……”

兩個字,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又啞又輕,像一口氣沒喘勻。

傅承安手上頓了頓,沒聽真,只當她是胡話,又灌了一勺。

“云溪……不是……我……”

秦姨的頭往下一沉,眼皮翻上去,整個人軟了下去,攥著袖口的那隻手,鬆開了。

傅承安探她的鼻息,又摸她的脈,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毒清了七八成,命是吊住了。”他輕輕把人放平,站起身,聲音發沉,“可她昏死過去了,什麼時候醒,不好說。她心肺都受了損,人怕是熬不過這一兩日。”

上房裡靜了一息。

傅景川收了槍,目光落在案上那三樣東西上,又落在秦姨倒下的地方,沉聲道:“抬去下房,請軍醫處再派人來守,寸步不離。”

衛兵上來,把秦姨抬了出去。

上房門一關,那股子藥味和濁氣卻散不掉,悶在屋裡。

傅振山拄著手杖,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封拆開的信,臉上沒半分顏色。

傅景川看了父親一眼,轉身對副官說:“去秦姨屋裡,翻。枕下、箱底、牆縫,一處不許漏。”

副官領命去了。

歲歲站在奶奶身邊,小嘴巴抿著,眼睛盯著地上那一攤黑乎乎的濁水,不知道怎麼的,心裡那根小弦,繃得緊緊的。

她想起方才秦姨嘴裡吐出來的那兩個字。

云溪。

她不知道這是誰。

可她說得那樣輕,那樣咽不下去,像藏了很多年的一塊石頭。

秦姨的小屋。

副官帶著兩個兵,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被褥抖開,箱子拉出來,牆角的磚一塊一塊敲過去。

頭一個兵從枕下摸出一串鑰匙,第二個兵從箱底翻出一疊舊衣裳。

第三個兵蹲在床底下,手往裡一探,摸出個木匣子,落了灰,壓在最裡頭。

匣子上了鎖,副官拿槍托一磕,鎖“咔”地開了。

匣子裡頭,放著一本薄薄的賬冊,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毛。

副官捧著賬冊,一路小跑回了上房。

“少帥,床底下摸出來的。”

傅景川接過,翻開封皮。

裡頭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行,記得工工整整。

某年某月,某人,傳信一封;某年某月,某人,下藥一劑;某年某月,某人,散佈流言一樁。

一筆一筆,全是她這些年替“上面的人”辦的事。

傅景川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最前頭那幾頁,手指忽然停住。

那一頁的頂上,兩個字,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圈了三道。

云溪。

傅景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把賬冊往前推了推,推到傅振山面前,聲音低了一截:“爹,您看這個。”

傅振山低頭。

他看見那兩個字的那一瞬,握著烏木手杖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他盯著那兩個字,久久沒說話。

他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沉得比方才拍案時還怕人。

眼裡的那點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蓋住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燒得沉沉的。

周蘭芝慢慢走過去,看了看賬冊,又看了看丈夫的臉色。

周蘭芝沒出聲,只把手輕輕搭在傅振山的手背上。

那隻手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

傅振山盯著賬冊上那兩個字,半晌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云溪的事,最早一筆,是十幾年前。”

“那年,她剛進府,做您的機要。”

他話音一頓,握著烏木手杖的指節又白了一分,後半句卻像被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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