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兩家的鋪子，早幾年都跟‘德昌’有過銀錢往來。”

“德昌背後是誰，還沒查透。”

“可這三家湊一處，怕不是巧。”

傅振山“哼”了一聲。

“德昌，秦姨，錢守業。”

他把這三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咬得極慢。

“景川，你心裡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傅景川沉默了一息。

“是。”

“兒子不敢斷定，可這三個名字，最近總在一處晃。”

書房裡又靜下來。

歲歲蹲在廊下，小手把衣角攥出了褶。

前些日子秦姨奶奶塞糖時笑得格外親，眼睛卻總往奶奶的首飾匣子上瞟。

那個醬色長衫伯伯走的時候，臉黑黑的，心裡說要“趁亂動手”。

昨兒銀行裡那個胖伯伯拍著櫃檯，心裡唸叨著“錢家”“好處”。

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在她小腦袋瓜裡，轉來轉去，慢慢轉出個影子來。

那影子，像一根線，把“錢守業”和“德昌”拴在了一頭。

歲歲摸了摸袖口，小手指頭勾了勾青青的尾巴尖。

青青吐了吐信子，尾巴尖在她腕上輕輕一繞。

過了好一會兒，書房裡的說話聲停了。

傅景川拿起冊子，傅振山拄著手杖往門口走。

門簾一掀，傅振山一眼就瞧見了廊柱後頭露出來的小腦袋瓜。

那腦袋瓜上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歲歲。”

他腳步一頓，聲音放軟了些。

“怎麼蹲在這兒，奶奶呢。”

歲歲趕緊站起來，小靴子“噠噠噠”踩了兩下，跑到爺爺跟前。

她仰起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奶聲奶氣地開口。

“奶奶被賬房的伯伯叫走啦，歲歲在這兒等。”

她說著，小手往衣襟裡掏了掏，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

那是她自個兒的“小賬本”，牛皮紙封皮，邊角磨得毛乎乎的，裡頭用短蠟筆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小字。

她蹲迴廊下，把冊子攤在膝蓋上，又掏出半截蠟筆頭。

傅振山站著沒動，低頭看她。

歲歲抿著小嘴巴，蠟筆頭在紙上慢慢寫。

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筆畫東倒西歪，可一筆一筆，寫得認真。

先是一個“錢”字，寫得像個小銅錢中間戳了根棍。

旁邊又寫“德昌”兩個字，“德”字寫散了，一橫一豎分了家，“昌”字兩個方塊摞得整整齊齊。

寫完，她小腦袋一歪，看了看。

然後蠟筆頭一橫，在兩個詞中間，慢慢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畫得歪歪扭扭，從“錢”字底下出發，繞了個彎，一直連到“德昌”兩個方塊旁邊。

畫完，歲歲拍了拍小手，把小冊子舉起來，遞給爺爺看。

“爺爺，你看。”

傅振山沒接，只垂眼看了看那頁紙。

歪歪扭扭的兩個詞，中間一條線。

他拄著手杖的手，慢慢收緊了。

“歲歲，這是什麼。”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

“方才歲歲在外頭，聽見爺爺和大伯說話了嘛。”

“爺爺說‘錢守業’，大伯說‘德昌’。”

“歲歲聽不懂，就畫下來啦。”

她把小冊子往懷裡一抱，說得理直氣壯。

“畫著畫著，歲歲覺得……他們倆……好像認識。”

傅景川這時候也走到了廊下，聽見這話，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那頁歪歪扭扭的小畫，又看了看歲歲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

他想起昨兒歲歲在銀行說的那句話。

他想起更早那回，歲歲在花園裡，指著那盆被人動過手腳的花，說“這花兒壞啦”。

這孩子說的話，十回裡有九回，都應上了。

傅景川抬眼，看了父親一眼。

傅振山也正看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瞬。

傅振山拄著手杖，慢慢點了點頭。

“景川，你這妹子，眼尖。”

傅景川“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跟歲歲平視，聲音溫和了些。

“歲歲，這條線，你畫得好。”

“大伯記住了。”

歲歲“嗯”了一聲，小胸脯挺了挺，把蠟筆頭往小冊子裡一夾，脆生生應了。

“大伯要記住哦。”

廊下的日頭，一寸一寸爬高。

老槐樹的影子，從牆根慢慢挪開，露出底下青灰的磚縫。

書房裡，父子倆重新站回案前。

傅振山拄著手杖，看著那本攤開的冊子，那道紅線，還有方才歲歲畫的那條歪線。

半晌，他沉聲開口。

“銀行、礦山，兩頭都得穩。”

“婉寧那邊調頭寸，你盯著，一分現銀都不能斷。”

“礦山散股，讓人去查同益商號的底，一根線一根線往外抽。”

他頓了頓，手杖往地上一頓。

“可家裡還藏著個內鬼。”

“上回蘭芝那事，秦姨經的手；府裡這幾回走漏的風聲，也都跟她脫不了干係。”

“德昌、秦姨，還有別的，都在暗處。”

“先揪內鬼，再對外。”

他轉過身，看著傅景川，眼裡那點笑意褪盡了，只剩一片冷。

“秦姨那邊，該收網了。”

傅景川垂手立著，應了一個字。

“是。”

窗外，那沙沙的掃地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洋燈芯子噼啪的一聲輕響。

傅振山拄著手杖，杖頭銅箍在門檻上輕輕一頓。

“景川，那本冊子，你收好。”

傅景川應了一聲，把礦山股份冊合上，那道紅線壓在紙頁裡，瞧不見了。

傅振山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秦姨那邊，今晚就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