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當晚。
督軍府,正院暖閣。
洋燈挑得高高的,燈罩上那圈焦黃映著牆上的字畫,把“靜”字那一撇照得亮亮的。
周蘭芝歪在榻上,蓋著一條駝色薄毯,鬢邊那朵玉蘭花還沒卸,臉色卻比白天淡了幾分。
傅景川站在榻前,手裡捏著一份醫報,聲音壓得低低的。
“娘,兒子託人去滬上請名醫了,明日就到。”
“您這病,得靜養,府裡的事先放一放。”
周蘭芝抬了抬眼,看了兒子一會兒。
“景川,娘沒病。”
“娘知道你沒病。”
傅景川把醫報往榻邊小几上一擱,聲音平平的。
“可外頭得知道您病了。”
周蘭芝望著他,慢慢就明白過來了。
她沒再多問,只把薄毯往上攏了攏,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暖閣外頭,廊下。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媽子端著藥盞,腳步停了停。
藥盞還冒著熱氣,她低下頭,耳朵往門縫那邊側了側。
門裡那句“滬上名醫”飄出來,她端著盞子的手,指節緊了一下。
她正是秦姨。
秦姨把藥盞往門邊小几上一擱,轉身退下,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露半分顏色。
走到西角門那截廊下,四下沒人,她的步子才快了三分。
她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掩上門,沒急著點燈。
她在床沿坐下,一隻手搭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圈磨舊的滾邊。
滬上名醫,明日就到……
夫人這病,來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秦姨垂著眼,心裡那根弦繃了繃——萬一是試探呢?
可轉念又一想,上頭催得緊,再拖下去,那邊該起疑心了。
錯過這個當口,下回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咬了咬後槽牙,起身從枕下摸出一張裁好的窄紙條。
她摸黑點了盞小油燈,蘸了墨,筆尖抖了抖,落下幾個小字。
“夫人病重,上面要動手就趁現在。”
寫完,她把紙條折了三折,塞進袖籠夾層。
她換了一雙軟底布鞋,吹熄了燈,摸著黑往府後門去。
督軍府後門,更鼓剛敲過三下,月亮躲在雲後頭,後門那一小片地,黑黢黢的。
門是虛掩的,門軸上的油早幹了,一推,“吱呀”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趙伯縮著肩,立在門裡,手裡攥著個沒點燈的燈籠。
他原是府裡的老門房,頭髮花白,背也駝了。
秦姨從暗處現身,走到他跟前,壓著嗓子。
“送出去,德昌銀號後巷那扇小門,交給掌櫃本人。”
“路上別停,別跟人搭話。”
趙伯接過那摺好的紙條,塞進懷裡,點了點頭,沒吭聲。
他把燈籠往門後一掛,側身擠出門縫,回手把門帶上。
門縫合上那一瞬,秦姨立在門裡,長長吐了口氣。
她轉身要走,腳剛抬起來,後門外的暗處,忽然亮起一點火星。
是菸頭。
那點火星明瞭一下,又滅了。
緊接著,幾道黑影從牆根後頭齊刷刷立起來,腳步落地,悶悶的,齊整得像上了弦。
趙伯才走出十來步,一條胳膊被人從後頭一別,整個人往前一栽。
“哎——”
他這聲喊剛到嗓子眼,就被人一把捂住。
另兩人一左一右,把他按在牆上,動作利落,沒弄出多大動靜。
一個穿軍裝的副官上前,伸手探進趙伯懷裡,把那摺好的紙條掏了出來。
副官就著另一個兵遞來的馬燈,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他臉色一沉,把紙條重新摺好,收進胸袋。
“帶走。”
趙伯被架著,往院牆那邊的偏房拖,兩條腿在土路上蹭出兩道淺痕。
燈籠還掛在門後,晃晃悠悠,沒滅。
後門那邊動靜剛起時,西廂小院的歲歲也睡不著。
她今兒下午跟著奶奶在暖閣外頭玩,奶奶後來吃了藥,早早睡了。
她一個人躺在小床上,翻來覆去,小腳丫把被子蹬開了半截。
窗紙上透著月光,白乎乎的一層。
青青從枕邊探出小腦袋,尾巴尖搭在她小手腕上,涼絲絲的。
“青青,你也睡不著呀。”
歲歲小聲嘟囔,把青青捧到手心裡。
青青吐了吐信子,腦袋往窗戶那邊偏了偏,繃得直直的。
忽然,青青從她手心裡掙了出來,尾巴尖繃成一根細線,腦袋直直地朝著後門方向,吐信子的頻率快了幾分。
歲歲小眉頭一皺。
她順著青青的方向,扭頭朝窗外看過去。
後門那個方向,黑黢黢的,可今晚那邊有點動靜。
有幾點火星,忽明忽暗。
還有幾道黑影,在牆根下頭一晃一晃。
歲歲歪著小腦袋看了兩息,心裡那個小疙瘩又冒出來了。
她回頭看了看空落落的屋子,躡手躡腳,披上小襖,抱著青青,把房門拉開一條縫。
她踩著軟底小布鞋,順著廊子,一步一步往後門那邊摸。
廊子裡黑,她扶著牆走,小手摸過去,涼乎乎的。
走到後門那截牆根,她停住了。
牆根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是軍靴踩土的悶響。
歲歲把身子貼在牆角,只把半個小腦袋探出去。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剛好照在後門那一小片地上。
她看見趙伯被兩個穿軍裝的人架著,胳膊反別在身後。
她看見副官從趙伯懷裡掏出一張紙條,就著馬燈的光看了一眼。
她看見那張紙條,從副官手裡滑了一下,飄到地上,又被人彎腰撿起來。
歲歲的小手,一下子攥緊了青青。
青青在她掌心裡繃成了一根細細的白線,尾巴尖抖了抖,沒出聲。
歲歲沒敢動,也沒敢出聲。
她貼在牆角,等那幾個黑影架著趙伯走遠了,才慢慢把身子縮回來。
她抱著青青,轉身就往回跑。
小布鞋踩在廊子上,“噠噠噠”,一聲一聲。
跑回西廂小院,她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掩上,背靠著門,胸口一起一伏。
她低頭,把青青捧到眼前,小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青青,趙伯被抓住啦。”
“後門那兒,好幾個人,把趙伯按住,掏出一張紙條。”
“歲歲沒出聲,歲歲躲在牆後頭看的。”
青青吐了吐信子,尾巴尖在她小手心裡輕輕繞了一圈。
歲歲把小臉湊近青青,大眼睛在暗裡亮晶晶的。
“那個趙伯,平時總給歲歲塞糖,怎麼會……”
她話說到一半,止住了。
小腦袋瓜裡,那根看不見的線,又轉了起來。
歲歲歪著小腦袋,小聲嘀咕。
“趙伯……秦姨奶奶……怎麼都在後門那邊呀……”
她把小手指頭含在嘴裡,想不明白,又好像有點明白。
正院書房。
副官立在案前,把那張摺好的紙條,雙手呈上。
傅景川接過,就著洋燈展開。
紙條上的字不多,歪歪斜斜,墨跡還沒幹透。
“夫人病重,上面要動手就趁現在。”
他盯著那行字,眼裡那點光,一點一點沉下去。
傅子琛站在案側,湊過來看了一眼,後頸又是一涼。
“爹,這是……德昌那邊的話。”
副官上前一步,低聲補了一句。
“少帥,趙伯交代,信是送去德昌銀號後巷。”
傅子琛眉頭一動,接得很快。
“德昌……爹,前幾日您讓我查的那批電報底稿,有一封就是從德昌銀號附近發出去的。”
傅景川沒答,捏著紙條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想起白天父親說的那句“先揪內鬼,再對外”。
他想起秦姨這些日子在府裡,進進出出,笑得格外親。
他把紙條往案上一擱,聲音冷得像井水。
“秦姨,趙伯,德昌銀號——”
傅景川把那張紙條往洋燈上湊了湊,紙角捲起來,焦了一小圈。
他盯著那點焦痕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聲,很輕。
“秦姨進府多少年了?”
傅子琛一愣,答不上來。
傅景川把燒掉一角的紙條丟進案邊的銅盂裡,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去把西角門的值夜換成你的人,別驚動她,讓她自己走完今晚這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