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

督軍府，東廂書房。

窗紙剛透進一層薄亮，洋燈還亮著沒熄，燈罩上積了一圈焦黃。

長條書案上攤開一本藍布封皮的礦山股份冊，紙頁泛黃，邊角都起了毛。

傅景川站在案前，軍裝外頭沒系皮帶，袖口挽了兩折，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

他翻一頁，紅筆在紙上點一下，再翻一頁，又點一下。

點到第三頁，筆尖停住了。

他彎下腰，眯起眼，把那一行墨字前前後後又看了一遍。

“德昌”……“滬上商號”……“同益”。

三筆，散在半個月裡，每一筆都在兩成上下。

他直起身，把紅鉛筆往案上一擱，指節點了點那幾行字。

紅圈一個挨一個，連成一道彎彎的紅線，像一根細繩勒在冊子上。

他身後，傅子琛站在案側，手裡還捏著昨天那封電報，電報邊角被汗浸得發軟。

“爹，昨兒我讓人去銀行後頭打聽了，滬上那家‘同益商號’，半個月前才在江城掛的牌。”

“掛的是綢緞生意，可一單貨沒走過。”

“專收礦山散股，出價比市面上高兩成，現銀結賬，不賒不欠。”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收了快半個月，咱傅家礦山的散股，被他們收了整整兩成。”

“兩成。”

傅景川跟著唸了一遍，指尖在那道紅線上從頭劃到尾。

他垂下眼，慢慢開口。

“同益商號背後，是哪一家。”

傅子琛把電報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

“我託人查了票號那邊的流水。”

“同益的銀子，一水兒從‘恆豐銀號’過賬。”

“恆豐銀號，是錢守業名下的。”

書房裡靜了一瞬。

窗外，院裡掃地的僕役一下一下揮著掃帚，沙沙的，聽著遠遠的。

傅景川揹著手，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天光。

他再開口時，聲音很平。

“一邊擠兌銀行，一邊收礦山散股。”

“錢守業這是雙管齊下。”

“銀行存戶一慌，傅家就得拿現銀去填。”

“現銀一緊，礦山那邊就顧不上，散股流出去，他趁低收。”

“等股收夠了，礦山的話事人就換了姓。”

“傅家的根，就被他刨了。”

傅子琛聽得後脖子一涼，捏著電報的手緊了緊。

正這時候，門外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篤篤的，又重又快。

門簾一掀，傅振山進來了。

他沒穿軍裝，一件藏青長衫，釦子扣到最上頭一顆，手裡拄著那根烏木手杖。

他一看書案上攤著的冊子和那道紅線，腳步就頓住了。

“景川，這是什麼。”

傅景川讓開半步，把冊子往父親面前推了推。

“爹，您看這幾筆。”

傅振山放下手杖，俯身去看。

他指頭粗大，指尖抵著那幾行墨字，一行一行往下挪。

紅線連到第三筆，他不動了。

半晌，他猛地一拍書案。

“砰”的一聲，硯臺一震，墨汁濺出兩點，落在冊子邊角上。

“錢守業這是要斷我傅家的根！”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鬚髮都跟著抖。

“銀行、礦山，兩頭掐，掐得死死的。”

“好一個送補品的錢老闆，好一張笑臉！”

傅景川沒接話，只把那封電報遞過去。

傅振山接過來，就著窗光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那幾個鉛筆字。

他目光在“恆豐銀號”上停了一瞬，眉頭越擰越緊。

“恆豐……又是恆豐。”

他把電報往案上一拍，揹著手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窗外那沙沙的掃地聲，忽然顯得格外清楚。

歲歲這時候，就蹲在書房門外的廊柱後頭。

她今兒穿一件藕荷色小襖，小揪揪扎得齊齊的，臉蛋白乎乎，像一顆軟糯糯的小湯圓。

她是跟著奶奶送點心來的，走到半路，奶奶被賬房叫走了，她就自個兒蹲在廊下等。

書房門虛掩著，裡頭爺爺和大伯的話，一句一句飄出來。

歲歲不敢進去，只把小手攏在袖口上，豎起小耳朵。

青青盤在她腕上，繃得直直的，尾巴尖一動不動。

書房裡，傅景川轉過身，壓低了聲音。

“爹，還有一層，我得跟您說。”

“錢守業這個人，膽子不算大。”

“他敢這麼明目張膽地雙線動手，背後一定有人給他撐腰。”

傅振山拄著手杖，沒出聲，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剛落，書房外廊下的歲歲，耳朵裡就鑽進一串話來。

【錢守業沒這個膽，背後有人撐腰，撐腰的是誰呢？】

爺爺心裡這句話，沉沉的，一個字一個字，落進她小耳朵裡。

歲歲抿了抿小嘴巴，小眉頭皺起來。

還沒等她琢磨明白，大伯的心聲也鑽進來了。

【秦姨，德昌，錢守業，怎麼湊到一塊兒去了？】

歲歲小腦袋一歪。

“秦姨”兩個字，她熟，就是府裡那位管著針線房的秦姨奶奶，平日裡總笑眯眯給她塞糖。

“德昌”兩個字，她好像在哪兒聽過，又記不太清，小腦袋瓜裡只留了那麼一點點模模糊糊的影子。

“錢守業”三個字，更熟，就是那個送補品的醬色長衫伯伯。

這三個名字，怎麼聽著，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到一塊兒去了。

歲歲蹲在廊柱後，把三根小手指頭一根一根伸出來，慢慢比了比。

書房門裡，傅景川又開口了。

“昨兒銀行那幾家帶頭提現的，我讓人查了——底子都乾淨，偏偏挑同一天上門，像是有人掐著點兒排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