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夜裡,傅家銀行,後頭那間賬房。
洋燈挑得老高,燈罩上烘出一圈焦黃,光直直打下來,照著一桌子攤開的賬冊。
傅婉寧坐在賬桌前頭,月白洋裝外頭罩了件青灰薄呢褂子,額前的碎髮被燈影烘得潮乎乎的。
她一隻手翻賬,一隻手在算盤上撥,珠子噠噠噠地響,越撥越快,越撥越沉。
櫃上老賬房立在一旁,捧著本流水簿子,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三小姐,今兒一天,現銀出去這個數。”
他把簿子往前遞了遞,指頭點在一行墨字上。
傅婉寧撥算盤的手,停了。
她盯著那行字,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三成。”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天,三成。”
老賬房嘆了口氣,聲音直打顫。
“晌午前還是零散幾筆,晌午後就不對勁了,一提就是大黃魚,一箱一箱往外抬。”
“櫃上的夥計攔了兩句,那幾家就拍桌子,說要上門鬧。”
“照這個勢頭,明兒再來這麼一遭——”
他沒敢往下說,只把簿子往胸口一抱,退到燈影裡去了。
傅婉寧擱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賬房裡靜下來,只剩洋燈芯子噼啪輕響。
她再睜眼時,眼裡那點疲乏褪了,透出狠勁來。
“把各號現存銀清一遍,能動的,全數調總行。”
“通知下去,明兒開門照常,錢兌得出,一分不少。”
老賬房一愣。
“三小姐,這……現銀要是調空了,後頭萬一……”
“沒有萬一。”
傅婉寧打斷他,站起身,抖了抖褂子。
“錢守業要看咱們慌,咱們偏不能慌。”
正說著,賬房外頭,腳步急急的。
門簾一掀,沈知芸進來了。
她穿一件墨綠旗袍,肩上搭著半舊的狐毛披肩,鬢邊有點散,一看就是趕路趕得急。
她身後跟著個拎箱籠的老媽子,箱子沉甸甸的,壓得胳膊都彎了。
“婉寧。”
沈知芸一進門就開口,聲音穩,氣息卻急。
“錢守業那三家存戶的事,我聽說了。”
傅婉寧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大嫂,你怎麼來了,這大晚上的。”
沈知芸沒答這話,徑直走到賬桌前,把手裡的描金小匣子往桌上一放。
“這裡頭是我的私房,現銀、金條、幾張存單,都在這兒。”
她又朝門外那老媽子一抬手。
“箱子抬進來。”
老媽子應了聲,把那口沉箱籠抬進屋,擱在桌邊,箱蓋一掀,裡頭碼得齊齊整整,一沓一沓的銀元票子,幾卷用紅紙裹的銀錠。
傅婉寧看著那箱子,一下沒說出話。
“大嫂,這是……”
“我孃家那幾間鋪面的流動資金,下午就讓人取齊了,一併送來。”
沈知芸把披肩攏了攏,抬眼看著她,一字一句。
“孃家幾處鋪面的賬在我手裡,錢調得動。”
“婉寧,先頂著。”
這話說得乾脆,沒半點猶疑。
傅婉寧立在燈下,看著嫂子那張沉靜的臉,喉嚨動了動。
“大嫂,這是你的私房……”
“什麼私房不私房。”
沈知芸擺擺手,眼裡有光。
“傅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錢守業想擠兌傅家,先得過我這一關。”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孃家做過銀行,裡頭的門道我懂。”
“擠兌的怕,從來不是錢,是人心。”
“只要咱們的錢兌得出,人心就穩得住。”
傅婉寧聽著,點了點頭。
她伸手,把桌上那描金匣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又看了看那口沉箱籠。
方才那顆懸著的心,落下去半顆。
燈影裡,兩個妯娌對視一眼,誰也沒多話。
外頭櫃臺那頭,隔著半堵牆,傳來櫃面上零零碎碎的響動。
傅婉寧想起什麼,抬腳往外走。
“我去櫃上看看。”
傅婉寧走到櫃檯前時,洋燈只點了一盞,光昏昏的。
歲歲是跟著傅婉寧姑姑一道來的,此刻正立在櫃檯邊的高凳旁,小手扒著凳沿。
她穿一件豆綠小襖,兩個小揪揪一左一右,臉蛋被燈影映得白裡透紅。
袖口裡,那條叫青青的小青蛇盤成一小圈,尾巴尖搭在腕上,繃得緊緊的。
櫃上還剩兩三個夥計沒走,一個在點數,一個趴在櫃檯上打盹。
最裡頭那個年長些的,一邊理銀元,一邊在肚子裡嘆氣。
歲歲耳朵尖動了動。
【東家這回懸了,懸了……】
那聲“懸了”,輕輕飄飄的,往她小耳朵裡鑽。
她抿了抿小嘴巴,小眉頭皺起來,沒出聲。
正這時,銀行的側門被推開,走進來個胖乎乎的中年人。
他穿一件半舊的緞面袍子,手裡攥著張存單,一進門就直往櫃檯去。
“兌現,全兌。”
他把存單往櫃檯上一拍,嗓門不小。
那夥計趕緊站直了,接過存單一看,賠著笑。
“這位老爺,今晚櫃上已歇了,明兒一早再來,一準給您兌。”
“歇了?我聽說傅家銀行要倒了,連夜來取,還不給取?”
那中年人眼睛一瞪,聲音又拔高些。
歲歲立在高凳邊,小腦袋一歪,那中年人的心聲,又鑽進她耳朵裡。
【錢家……好處……來提……來提……】
斷斷續續的,像幾塊碎瓦片,噼裡啪啦往她耳朵裡掉。
可那“錢家”“好處”幾個字,她聽了個真切。
歲歲心裡那小疙瘩,一下子解開了。
原來這個胖伯伯,是有人給了好處,叫他來提的。
她仰起小臉,看了看那中年人,又看了看從裡頭走出來的傅婉寧姑姑。
等那中年人被夥計勸著,嘟嘟囔囔出了門,歲歲才邁開小短腿,“噠噠噠”跑到傅婉寧身邊。
她拽住傅婉寧姑姑的裙襬,仰著頭,小嘴巴一張一合。
“姑姑。”
傅婉寧正看著那中年人出門的背影,低頭見是她,彎腰扶住她小肩膀。
“歲歲怎麼跟來了,車上冷不冷?”
“不冷。”
歲歲搖搖小腦袋,小手卻拽得緊。
“姑姑,方才那個胖伯伯。”
“他臉上的神氣,怪怪的。”
“他好像……是有人給他好處,叫他來提的。”
傅婉寧動作一頓。
“你怎麼知道?”
歲歲歪著小腦袋,眨巴眨巴眼,一副自自然然的模樣。
“歲歲猜的嘛。”
“那個胖伯伯,進門怪怪的,歲歲覺得他不像真來取錢的。”
“真來取錢的,誰不是先問兌得出兌不出,他倒好,一進門就拍桌子。”
她小手比劃著,說得一本正經。
傅婉寧盯著她看了兩息。
這丫頭平時在府裡聽大人說話,一句不落,學舌比誰都準,看人看事,也比同齡孩子透亮。
方才那中年人進門那一出,歲歲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她信了。
“錢家買通的人。”
傅婉寧直起身,臉色沉下來,回頭衝那老賬房招手。
“方才那位,存單上的名號記下來沒有?”
“記了。”
“記下就好。”
她又衝門口那夥計吩咐。
“今晚這幾個連夜來提的,不管是散客還是大戶,名號、數目、來路,一筆一筆都給我記上。”
“明兒一早,我逐個查。”
老賬房應了聲,趕緊去翻簿子。
傅婉寧立在燈下,指頭在櫃檯上叩了兩下,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錢守業,明著放風聲,暗裡買人來帶頭。”
“帶頭的一鬧,剩下的就跟著慌。”
她轉過身,看著剛從裡間跟出來的沈知芸。
“大嫂,方才那幾個,是錢家買通的。”
“查他們。”
沈知芸點頭,聲音穩。
“一個都跑不了。”
“先穩住今晚,明兒挨個翻他們的底。”
櫃檯前那盞洋燈,光還是昏的。
可方才壓在心口的那股火燒火燎,叫這兩個女人一前一後,硬生生按住了幾分。
歲歲立在兩人中間,仰著小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袖口裡,青青探出小腦袋,朝那扇剛合上的側門,吐了吐信子。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苗晃了一下。
燈影在牆上拉長,又縮回。
剛穩住半口氣,外頭院門口,腳步又急急地響起來。
傅子琛一頭闖進銀行,鬢角帶汗,手裡攥著一封電報。
傅婉寧接過電報,指尖在紙沿上捏了一下,沒急著拆。
她偏頭看了眼沈知芸,聲音不高:“大嫂,滬上那邊,你孃家可還有相熟的莊號?”
沈知芸略一沉吟,伸手把電報抽過去掃了兩眼,眉尖一挑。
“有。明兒一早我拍封急電過去,先壓住價,再摸是誰在收。”
傅婉寧點點頭,轉身往賬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子琛,你跟我進來,把電報上的號頭再譯一遍。”
“錢守業要搶礦山,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麼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