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午後,督軍府花廳。
日頭往西邊斜了,窗紙上的光也軟下來,銅壺裡的茶添過兩回,味兒淡了。
傅振山穿了件半舊的藏青長衫,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揉著一對核桃,轉得不緊不慢。
歲歲從奶奶屋裡出來,小靴子噠噠噠踩過抄手遊廊,蹲在花廳門口的石階邊上,撿了根小樹枝,戳磚縫裡鑽出來的草芽芽。
她穿著淺杏色小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蛋白乎乎,像一顆軟糯糯的小湯圓。
袖口裡,青青盤成一小圈,尾巴尖搭在她腕上,一動一動。
院門口,門房周爺爺的聲音傳進來。
“大帥,錢家老爺來了,說是聽說夫人身子不大爽利,特地送補品來。”
傅振山手裡的核桃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沒停。
“請。”
沒一會兒,腳步聲近了。
錢守業穿一件醬色緞面長衫,外頭罩著黑呢馬褂,手裡拎兩隻紅綢扎口的禮盒,笑得滿臉是褶。
他身後跟著個拎箱籠的夥計,低著頭,不敢亂瞅。
“大帥,叨擾叨擾。”
錢守業一進花廳就拱手,腰彎得剛剛好,禮數做足了。
“前兒聽說夫人偶感風寒,守業心裡記掛著,尋了兩盒關外的老參,還有一盒燕窩,給夫人補補身子。”
他把禮盒擱桌上,又擺手讓夥計退到門外去。
傅振山放下核桃,抬手讓他坐。
“錢老闆客氣,一點小毛病,不值當。”
他衝下人一抬下巴,丫鬟端上茶來。
錢守業坐下,捧著茶盞,也不急著喝,先四下看了看。
花廳裡陳設跟往常一樣,博古架上的瓷瓶擺得齊齊整整,瞧不出半點亂。
他抿了一口茶,笑得溫和。
“大帥府上,還是這般齊整。守業在江城這些年,最佩服的就是大帥治家如治軍。”
傅振山笑了笑,沒接這話。
錢守業擱下茶盞,指頭在盞沿上轉了一圈,話頭一轉。
“說起來,近來市面上有些風聲,不知大帥聽說沒有。”
傅振山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什麼風聲。”
“也沒什麼。”錢守業擺擺手,笑得輕描淡寫,“就是傅家銀行那幾間號子,近來存戶有些浮動,取錢的多,存的少。”
“守業是做這行的,瞧見了,總得多一句嘴。”
他眼睛往傅振山臉上一瞟,又飛快收回去。
“大帥府上要是有個週轉不開的地方,守業那邊的頭寸,隨時可以調。”
“都是江城的同行,互相幫襯,應該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傅振山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指節都沒動一下。
他哈哈笑了一聲,笑聲響亮。
“錢老闆有心了。”
“我傅家這點家底,還不至於讓外人操心。”
“夫人身子骨硬朗,府裡也太平,錢老闆的燕窩,回頭我讓廚房燉上,替夫人謝你。”
他放下茶盞,衝門外喊了一聲。
“送客。”
錢守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堆回去。
他起身,拱手,腰彎得比來時還低。
“那守業就不多擾了,大帥留步。”
他退到門口,轉過身,背對著花廳那一瞬,腳步慢了半拍。
花廳門口的石階上,歲歲蹲著,小樹枝戳在磚縫裡,沒動。
錢守業從石階邊走過,衣角掃過她跟前,雪茄混著樟腦的味兒撲過來。
歲歲的小鼻子皺了一下。
就在他邁過門檻那一步,她耳朵裡鑽進幾個涼絲絲的字。
【趁亂……正好……】
歲歲戳草芽的小樹枝,停住了。
她仰起小臉,瞅著那個醬色長衫的背影,慢慢走遠,拐過月洞門。
方才花廳裡那番“存戶浮動”“調頭寸”的話,她在外頭也零零碎碎聽進了小耳朵。
再加上方才鑽進耳朵的那幾個涼字,她心裡頭慢慢拼出個意思來。
這個伯伯,要趁亂使壞。
青青在她袖口裡猛地繃直了,尾巴尖一翹一翹,吐了吐信子。
歲歲小手按在袖口上,把青青按住了,沒出聲。
她把小樹枝往地上一戳,鼓了鼓腮幫子,小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花廳裡,傅振山立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門口那頂走遠的轎子,眼神沉了沉。
方才那番話,聽著是幫襯,實則是探底。
他抬手,把桌上兩隻禮盒往裡推了推,像推兩件不相干的東西。
“來人。”
副官應聲進來。
“把這兩盒東西擱庫房,回頭再說。”
“是。”
傅振山又站了片刻,轉身往內院去了。
約摸一炷香的工夫。
院門口,腳步急急的,傅婉寧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她穿一件月白洋裝,手裡攥著張折了幾折的紙條,鬢角有點汗,走得裙襬都帶風。
“爹呢?”
她衝門房問了一句,也不等答,徑直往花廳闖。
“三小姐,大帥在內院。”
“我自己找。”
傅婉寧腳下不停,穿過花廳,正好在遊廊拐角,撞見剛從內院出來的傅景川。
“大哥。”
她一把拽住他袖子,聲音壓得低而急。
“銀行出事了。”
傅景川腳步一頓。
“說。”
“今天晌午前後,三家存戶大額提現,一水兒的大黃魚,一箱一箱往外抬。”
傅婉寧把紙條往他手裡一塞,指尖點著上面一行小字。
“我讓人查了,這三家,明面上是綢緞莊、藥鋪、當鋪的東家。”
“底下都是錢守業名下銀號的關係戶。”
“一家提現,是週轉。三家同日提,是有人吹了哨子。”
她喘了口氣,眼睛亮得發狠。
“錢守業要趁火打劫,擠兌傅家銀行。”
傅景川捏著紙條,眉峰擰起來,沒出聲。
廊下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拽住了傅婉寧的裙襬。
歲歲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方才在花廳外,把傅婉寧姑姑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聽進了小耳朵。
“姑姑。”
她小嘴巴一張一合,奶聲奶氣,小手卻拽得緊。
“那個送補品的伯伯。”
“他心裡說,要趁亂動手。”
傅婉寧低頭,看著拽裙襬的小奶糰子,臉色猛地一變。
她蹲下身,扶住歲歲的小肩膀。
“歲歲,你說什麼?”
“你怎麼知道?”
歲歲歪著小腦袋,眨巴眨巴眼,一副天真的模樣。
“那個伯伯走的時候,臉黑黑的,歲歲猜他要使壞。”
“歲歲猜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小胸脯挺了挺。
傅婉寧盯著她看了兩息。
這丫頭平時聽大人說話,一句不落,學舌學得比誰都準。
方才錢守業進府,前前後後,歲歲都在階邊蹲著,看得清清楚楚。
她信了。
“這個老狐狸。”
傅婉寧站起身,臉色沉下來。
“送補品是幌子,探虛實是真。”
“探完了,就動手。”
傅景川把紙條折起來,塞進懷裡。
“三家存戶,數目多大。”
“不算小。”傅婉寧聲音壓得更低,“照這個勢頭,明後兩天,還有人來取。”
“傅家銀行要是撐不住,江城的存戶一慌,就是一哄而上。”
“到那時候,咱們的礦山、鐵路,都得跟著塌。”
廊下的風,吹得她額前碎髮一顫。
傅景川揹著手,走了兩步,停下。
“爹知道了麼。”
“還沒。”
傅婉寧咬了咬唇,眼裡透出一股子決絕。
“錢守業這是要擠兌。”
“銀行那邊,我得連夜調頭寸。”
“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抬起頭,看著傅景川。
“家裡的現銀,得父親點頭才能動。”
傅景川沉默了一瞬。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你連夜調頭寸,爹那邊,我去說。”
他抬腳,大步往內院走,皮靴踩在青磚上,一聲一聲,篤篤的。
傅婉寧立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小奶糰子。
歲歲還仰著小臉,小手把傅婉寧的裙襬攥得緊緊的。
“姑姑,那個伯伯走的時候,臉黑黑的。”
傅婉寧低頭看著她,沒作聲,只伸手替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扶正。
廊下風一過,花廳桌上那兩盒補品的紅綢角,輕輕掀了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