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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午後,後院廊下。

日頭往西邊偏,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截一截鋪在青磚地上。

兩個老媽子縮在牆根陰涼裡,一個端著針線笸籮,一個靠著柱子嗑瓜子。

歲歲蹲在花叢後頭,拿小樹枝逗一隻花蝴蝶,兩隻小靴子並得齊齊的。

她穿一件藕荷色小襖,小揪揪扎得緊緊的,臉蛋白淨淨的。

袖口裡,青青盤成一小圈,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懶懶的。

嗑瓜子那個往四下瞟了瞟,壓著嗓子開口。

“你聽說沒?長媳那頭,把內賬的鑰匙都攏過去了。”

“說是嫌夫人管得寬,手伸太長。”

端笸籮那個“嗤”了一聲,捏著針在鬢角上蹭了蹭。

“夫人病著這些天,上房裡裡外外,可不都是長媳在張羅。”

“我瞧啊,這是要當家了。”

“當家也沒這麼個當法,夫人還喘著氣呢,就急著攬權,寒不寒心?”

瓜子殼“咔”一聲,碎在青磚上。

歲歲逗蝴蝶的小樹枝,停住了。

她歪著小腦袋,耳朵尖動了動。

那兩個老媽子的話,一句一句鑽進她小耳朵裡,涼絲絲的。

【秦姨讓說的,秦姨讓說的……】

【秦姨交代的,秦姨交代的……】

歲歲的小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她聽出來了,這話不是兩個老媽子心裡長出來的,是秦姨叫她們說的。

蝴蝶撲稜稜飛走了,她也沒顧上看。

她把小樹枝往地上一丟,小屁股往後挪了挪,縮排花叢影子裡。

青青在她袖口裡繃直了,吐了吐信子,尾巴尖一繃一繃。

歲歲小手在它腦袋上按了按,沒出聲。

上房,內間。

周蘭芝半倚在榻上,身上搭一條薄毯,臉色還帶著病後的白。

丫頭剛撤了藥碗,屋裡散著苦味。

沈知芸立在榻邊,手裡捧著一本賬冊,一頁一頁念。

“東街那兩間鋪面,這個月租子收齊了,比上月多出三成。”

“城西的田租,佃戶們說雨水好,想多添兩畝,媳婦想著等您身子好些再定。”

她念得仔細,聲音壓得低,怕吵著婆母。

周蘭芝眼皮抬了抬,看她一眼,又落回賬冊上。

“你倒記得清。”

這話輕飄飄的,聽著是誇,尾音卻淡淡的。

沈知芸翻頁的手,頓了一瞬。

“媳婦掌著內賬,不敢不用心。”

周蘭芝沒接話,端起榻邊的小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早涼了半截。

她擱下茶盞,指尖在毯面上點了兩下。

“行了,這些瑣碎事,不必唸了。”

沈知芸話音一頓,捧著賬冊的手停在半空。

周蘭芝眼神落在窗外,沒看她。

屋裡的靜,比方才的藥味還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鋪面添租的事,往後先擱一擱。”

“你先把府裡的月例重新核一遍,別的地方,手別伸太長。”

沈知芸捧著賬冊的手,收緊,指節泛了白。

她低下頭,聲音還是平的。

“是,媳婦記下了。”

周蘭芝閉了閉眼,像乏了。

“你去吧,我歇會兒。”

沈知芸應了一聲,抱著賬冊退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婆母側著身,背對著門口,一條薄毯搭到腰間,看不出臉色。

她把賬冊貼在胸口,退出門去,反手帶上了門。

廊下,沈知芸靠著廊柱站了片刻。

日頭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眼圈紅了。

她抬手,飛快地在眼角按了按,又放下。

手裡的賬冊,被她攥得邊角都皺了。

【娘是不是不信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賬冊理平,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往自己院裡走。

背影繃得直直的,走得極慢。

花叢後頭,歲歲探出半個腦袋瓜。

她方才追蝴蝶,一路追到上房廊外,正撞見知芸嬸嬸紅著眼圈出來。

歲歲的小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她在花叢後頭轉了兩圈,小靴子跺了跺地,看看知芸嬸嬸的背影,又看看上房的方向,急得小臉都皺起來了。

袖口裡,青青探出腦袋,朝沈知芸的背影吐了吐信子。

“知芸嬸嬸眼睛紅了。”

歲歲小聲嘀咕了一句,小手攥緊了衣角。

她站起來,小靴子“噠噠噠”,轉身就往奶奶屋裡跑。

上房,內間。

歲歲扒著門框探進頭,奶聲奶氣喊了一聲。

“奶奶!”

周蘭芝睜開眼,見是她,臉色鬆了鬆。

“歲歲來啦,過來。”

歲歲“噠噠噠”跑進去,爬上榻邊的小杌子,仰起小臉。

“奶奶,我給奶奶捶捶腿。”

她伸出兩隻小拳頭,在毯子上捶,捶得一顛一顛。

周蘭芝被她逗得笑了下,抬手替她理了理小揪揪。

“奶奶的小福寶,最貼心。”

歲歲捶著捶著,忽然停下來,小嘴巴一張一合。

“奶奶,知芸嬸嬸昨天給歲歲做鞋,做到半夜呢。”

“嬸嬸屋裡的燈,亮到好晚好晚。”

“歲歲趴窗臺上看,嬸嬸一針一針,縫得可仔細啦。”

她比劃著小手指,學那縫鞋的樣子,小眉頭都認真得皺起來。

“嬸嬸對奶奶可好啦。”

“嬸嬸說,奶奶愛穿軟底的鞋,走起路來不硌腳。”

周蘭芝捶腿的話音,停了。

她低頭,看著小奶糰子仰起的臉,那雙眼亮晶晶的,乾乾淨淨。

半晌,她沒出聲。

歲歲也不催,只乖乖地坐著,兩隻小手擱在膝上。

周蘭芝的眼前,浮起些別的。

沈知芸嫁進來這些年,晨昏定省,一天沒斷過。

逢年過節,她這個做婆母的鞋襪、頭面,都是長媳一手張羅。

前些日子她病著,床前伺候湯藥的也是長媳,一守就是半宿。

那本賬冊,裡頭一筆一筆,記得整整齊齊,從沒有過半點兒含糊。

她想起病中長媳守夜的幾夜,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線。

“是啊……”

周蘭芝低聲應了一句,伸手把歲歲摟進懷裡。

“是奶奶這幾日,心裡不痛快。”

她摟著小奶糰子,下巴抵在她的小揪揪上,嘆了口氣。

窗外日頭又斜了些,廊下的光,暖融融地鋪進來。

歲歲被摟著,小臉蛋貼在奶奶衣襟上,沒動。

袖口裡,青青盤得緊緊的,一聲沒吭。

夜裡,內院,傅振山屋裡。

燈罩著,光是暖黃的,傅振山剛解了外裳,坐在床沿。

周蘭芝合了門,走到他身邊坐下,手指在膝上絞了絞。

“我今天,對知芸說話重了些。”

傅振山抬頭看她。

周蘭芝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近來脾氣不好,倒冤枉了知芸。”

“這府裡,怕是有誰在嚼舌根。”

傅振山沒急著接話,只看著她。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振山把外裳搭在椅背上,沒急著躺下。

“秦姨這個名兒,我記下了。”

他伸手替周蘭芝把薄毯往上掖了掖,聲音壓得低。

“明日我讓子軒去後院走一趟,那兩個老媽子的話,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問便知。”

周蘭芝抬眼看他,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別驚著歲歲,那孩子耳朵尖。”

傅振山“嗯”了一聲,把燈芯往下壓了壓,屋裡暗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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