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午後,上房廊下。
日頭暖烘烘地烤著青磚,廊柱影子斜斜拖在地上,一條一條的,像誰擱了幾條軟乎乎的黑綢帶。
歲歲蹲在臺階邊上,拿小樹枝戳一隻搬家的螞蟻。
她穿件月白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齊齊整整,小臉白乎乎的,活像一顆軟糯糯的小湯圓。
袖口裡頭,青青盤成一小圈,尾巴尖輕輕掃著,懶洋洋地曬著。
廊子那頭,有腳步聲。
秦姨端著個描金小碟過來了,臉上笑眯眯的,碟子裡擱著四塊桂花糕,黃澄澄,甜氣直冒。
她今天穿件藏青褂子,袖口挽得利利索索,鬢邊簪了朵素白絨花,笑得眼角細紋都擠出來了。
“小小姐,歇歇手,吃塊糕呀。”
“廚房剛蒸的桂花糕,想著小小姐愛吃,秦姨順手帶了幾塊。”
歲歲仰起小臉,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秦姨好。”
她拍拍小手站起來,接過小碟,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桂花香甜甜的,糕上還撒著幾粒芝麻,看著就討喜。
秦姨順勢在臺階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青磚。
青磚叫日頭曬得溫溫的,坐上去暖烘烘。
“來,坐秦姨這兒。”
歲歲“噠噠”坐過去,小短腿並得齊齊的,捧著碟子,沒急著吃。
秦姨拿帕子替她撣膝上的灰,動作輕得像撣一層薄霜,笑得更柔了。
“小小姐來府裡這些日子,吃得慣麼?”
“慣呀。”歲歲咬了一小口糕,腮幫子鼓鼓的,“奶奶燉的湯湯最好喝啦。”
秦姨眼睛一彎,問得像是隨口。
“近來夫人吃食,是誰經手的呀?”
歲歲嘴裡那口糕,嚥了一半。
她心裡咯噔一下,小手指捏緊了碟子邊,指節都泛了白。
可她臉上一點沒露,小嘴巴一張一合,奶聲奶氣。
“是二伯給奶奶熬藥藥呀。”
“二伯是大夫,熬的藥藥苦苦的,奶奶喝的時候眉毛都皺皺的。”
她說完,還學了個皺眉的小模樣,小鼻子皺成一團,倒把自己先逗得咯咯笑了兩聲。
秦姨臉上的笑,沒散。
她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面上半點不顯,眼底卻像有什麼東西沉了沉。
“二少爺孝順。”她順著誇了一句,又把嗓子壓低了些,像含著一口沒嚥下去的茶,“那藥,是誰煎的呀?”
歲歲歪著小腦袋,眨巴眨巴眼,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
“是二伯自己煎的呀,二伯說藥的火候要看著的。”
“歲歲還幫二伯扇過扇子呢,扇得小胳膊酸酸的。”
她舉起小胳膊晃了晃,一副求表揚的樣子,小嘴撅得圓圓的。
秦姨笑著替她揉了揉胳膊,掌心溫溫的,眼底那點沉,藏得更深了。
她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二少爺親自煎藥,那藥罐子插不進手,夫人那份湯水也換了人經手……
這丫頭成天往上房跑,到底真傻還是有人囑咐過?
她伸手,替歲歲把嘴邊一點糕屑揩掉,動作親暱。
“小小姐真乖。”
“秦姨再問你呀,你老往上房跑,是不是聽見什麼啦?”
這話問得輕飄飄,像逗孩子。
歲歲捧著小碟的手,卻悄悄繃了一下。
她抬眼,正對上秦姨那雙笑眯眯的眼睛,眼皮底下,藏著一點細細的打量,像針尖藏在棉花裡。
歲歲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
“聽見什麼呀?”
她一臉茫然,小眉頭都皺起來了,像真聽不懂。
“歲歲聽不懂……”
“歲歲就愛跟奶奶玩呀。”
“奶奶給歲歲吃蜜餞,還給歲歲講故事呢。”
“奶奶那兒有蜜餞,有糖栗子,還有會講故事的老座鐘。”
她一樣一樣數,數得眉飛色舞,小手指頭一根一根掰著。
“奶奶還說,等天暖了,帶歲歲去看戲臺子呢。”
秦姨盯著她看了片刻,面上笑意不減,指尖又在膝上點了兩下。
一個五歲多的小娃娃,問什麼都答得滴水不漏。
要麼真傻,要麼有人教過。
她心裡拿不準,只覺得這丫頭,比看著精。
“是秦姨多嘴了。”她起身,拍了拍褂子,褂子下襬一垂,帶起一點淡淡的皂角味,“小小姐玩吧,秦姨還得去庫房點東西。”
歲歲仰著小臉,甜甜地揮手。
“秦姨慢走呀。”
秦姨端著空碟,沿著廊子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
走到月亮門邊,她回頭望了一眼。
歲歲還蹲在臺階邊,小樹枝戳著螞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秦姨收回眼,拐過月亮門,身影沒了。
階邊,歲歲戳螞蟻的小樹枝,慢慢停了下來。
她小身子還蹲著,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直到那串腳步聲徹底遠了,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小肩膀一塌。
“呼——”
她一把捧起袖口裡的青青,摟到懷裡,小臉蛋埋上去。
青青被摟得一愣,小腦袋探出來,吐了吐信子,涼絲絲的信子掃過她的下巴。
歲歲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湊在青青耳邊。
“青青,秦姨在套我話。”
“她問奶奶的吃食,問歲歲聽見啥,問了好多好多。”
“她笑笑的,可問的都是不該問的。”
青青繃直了小身子,尾巴尖在她掌心掃了掃,又吐了吐信子。
歲歲抬起頭,小臉一下子繃住了,大眼睛裡一點不迷糊。
“我沒說。”
“我就說二伯熬藥藥,就說愛跟奶奶玩。”
她小拳頭攥了攥,又鬆開,小靴子在青磚上碾了一下。
“雲婆婆說,不能讓人知道歲歲聽得見。”
“我記住啦。”
風一吹,廊下曬著的桂花糕碟子邊,幾粒芝麻滾了滾,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歲歲抱著青青,小靴子“噠噠噠”往奶奶屋裡跑,小揪揪一顛一顛,月白小襖的衣角翻飛起來。
她要去奶奶屋裡,把秦姨問的那些話,一句都不往外說。
秦姨的屋。
門“吱呀”一聲關上,門閂落下,屋裡靜下來。
窗紙糊得厚,天光透進來,昏昏的,照得屋裡傢俱都像蒙了一層灰。
秦姨走到床邊,彎下腰,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紙包。
紙包四四方方,用麻線捆著,她捏在指間,捏了捏,紙包裡沙沙響。
她立在床前,望著窗紙上那點昏光,眼裡閃過一絲狠色,低聲自語:
“承安插手,夫人吃食換不得手了……得換個法子。”
她把紙包重新塞回枕下,指尖在枕面上按了按,壓得平平的。
窗紙外,老槐樹的影子被風晃了晃,那點昏光也跟著顫。
秦姨坐到床沿上,兩手交疊擱在膝頭,盯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線光,半晌,輕輕哼了一聲。
“五歲半的小娃娃,嘴倒嚴實……回頭尋個由頭,再試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