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暗房,午後。
紅燈罩著小屋子,藥水味悶在裡頭,散不出去。
牆上掛著幾卷剛衝好的底片,一條一條垂下來,像晾著的黑布。
傅子琛弓著背,伏在案上,袖口挽到手肘,指節上沾了顯影液,黃黃的。
案頭攤著一摞舊賬冊,封皮發脆,邊角卷得跟幹樹皮似的,是上海分號早年寄存回來的。
他捏著一把小鑷子,一頁一頁翻,翻得可慢了。
紅鉛筆擱在手邊,筆尖削得尖尖的。
這是傅家在上海那間分號的老底賬,二十來本,早些年就不用了。
前幾日他從一封舊電報裡摸到“云溪”兩個字,就上了心。
今天趁著暗房清靜,他把這一摞賬,從最早那本翻起。
“啪。”
鑷子尖挑起一頁,停住了。
傅子琛湊到燈下,眯著眼,一行一行往下看。
戶名,匯款,日期,經手人……
他的目光定在一欄上,一動不動。
收款人:云溪。
付款方:江城傅宅。
經手人:秦。
三個字,小小的,寫得工工整整,墨跡早乾透了,卻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眼裡。
傅子琛捏著鑷子的手,慢慢收緊。
他直起身,把紅鉛筆拿起來,在那個“秦”字上,重重圈了一圈。
圈完,又圈了一圈。
兩圈紅,圍著一個字,紅得刺眼。
他盯著那欄看了半晌,才移開眼,往下翻。
再往後翻,又有幾筆,經手人還是那個“秦”。
可日期,都沒最早那一筆早。
傅子琛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翻回最早那一頁,紅鉛筆在“秦”字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又粗又深。
圈到最後,他把鉛筆擱下,指尖在賬冊封皮上按了按。
“云溪。”
他只在心裡默了一聲,沒出口。
這個名字,他見過。
上海分號那幾冊舊賬上,寫著的就是這兩個字。
傅子琛把賬冊合上,抱在懷裡,推門出了暗房。
日頭晃眼,他眯了眯,徑直往書房去。
書房,午後。
傅振山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支菸,沒點。
桌上攤著軍圖,壓著個銅鎮紙,沉甸甸的。
傅子琛進門,把賬冊往案上一放,翻到那幾頁。
“爺爺,您看這個。”
傅振山沒動,先抬眼看了看他。
孫兒的臉繃著,不像平日裡那副散漫樣子。
他把煙擱下,伸手接過賬冊。
指頭剛落到那欄上,人就頓住了。
“經手人:秦。”
傅振山盯著那個字,一頁一頁往後翻,紅圈一路看下去。
越往後翻,臉色越沉。
翻到最後一頁,他把賬冊合上,兩隻手按在封皮上,半天沒動。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鴿哨,一聲一聲,悠長。
傅子琛站在案前,沒出聲,只看著爺爺的臉。
傅振山盯著那本賬冊,心裡翻起一件舊事。
秦姨,早年是周蘭芝的陪嫁,後來管上房,府裡許多舊事,都經她的手。
那些年,上房進出的銀錢、人情、舊檔,哪一樣不是從她手裡過。
這個“秦”字,扎得他眼皮一跳。
他面上卻什麼都沒露,只沉著臉,沉默良久。
半晌,他抬手,在賬冊上按了按。
“繼續查。”
“別聲張。”
就這五個字,再沒多的。
傅子琛盯著爺爺的臉,喉頭動了動,到底沒再問。
他把賬冊收回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傅振山還坐在案後,捏著那支沒點的煙,望著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被風翻得沙沙響。
傅子琛把賬冊抱緊了些,出了書房。
廊下,午後。
歲歲蹲在花叢邊,正拿小樹枝戳一隻過路的螞蟻。
她穿一件嫩黃的小襖,小揪揪扎得整整齊齊,臉蛋白乎乎的,像個軟糯糯的小湯圓。
袖口裡,青青盤成一圈,小尾巴尖一翹一翹。
傅子琛從書房出來,腳步沉,沒留意花叢後頭。
他從廊下過,嘴裡低低唸了一聲。
“云溪……秦……”
聲音壓得極低,風一吹就散了。
歲歲恰好一抬頭,耳朵尖一動,兩個字鑽進了她小耳朵裡。
“云溪”“秦”。
她手裡的小樹枝“啪嗒”掉在地上。
歲歲爬起來,小靴子“噠噠噠”追上去。
“子琛哥哥!子琛哥哥!”
傅子琛停下腳,回頭看她。
“你抱的是什麼呀?厚厚的,像塊磚。”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傅子琛頓了頓,含糊了一句。
“舊賬冊。”
“什麼賬冊呀?”歲歲不肯走,小手背在身後,歪著頭,“子琛哥哥眉頭都皺成小疙瘩啦。”
傅子琛被她逗得唇角鬆了鬆,又很快壓下去。
“大人的事,你少打聽。”
他說完,抱著賬冊往西廂去了。
歲歲站在原地,小眉頭皺起來。
“云溪……秦……”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小嘴巴抿起來。
上回爺爺半夜在廊下,唸的就是這兩個字。
她把這兩個字攥進小心裡,一轉身,就往西廂跑。
西廂,暮色。
傅子琛的屋裡沒點燈,他坐在桌邊,就著窗下那一線天光翻賬冊。
案上攤著幾冊舊賬,紅圈一串串的。
門簾“譁”地一掀,歲歲探進半個腦袋瓜。
“子琛哥哥!”
傅子琛抬頭看她,把賬冊往桌上一按。
“怎麼又來了?”
歲歲“噠噠噠”跑進去,爬上對面那把椅子,小手扒著桌沿。
“子琛哥哥,我問你個事。”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小臉蛋繃得緊緊的。
“云溪,是秦姨的什麼人嗎?”
傅子琛的手,停在賬冊上。
他低頭看她,目光裡沉了沉。
“誰跟你說的‘云溪’?”
歲歲眨巴眨巴眼,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聽到的呀。”
她又湊近了些,小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上回爺爺半夜在廊下,嘴裡唸叨‘云溪’。”
“今天子琛哥哥抱著舊賬冊從書房出來,嘴裡也念‘云溪’‘秦’。”
“我就想,是不是跟秦姨有關係呀?”
她說完,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他答。
傅子琛盯著她那張小臉,沉默了一瞬。
這丫頭,鼻子比誰都靈。
他心裡打了個結,面上卻沒露。
“不是。”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散掉的小揪揪。
“云溪是府裡早年的一箇舊人。”
“跟秦姨,沒什麼。”
歲歲“哦”了一聲,小嘴巴撇了撇。
她聽得出來,子琛哥哥嘴上說“沒什麼”,心裡卻不是這麼想的。
【云溪……】
【怎麼會跟秦姨扯上干係……】
【十幾年前的事,偏在這時候冒出來……】
歲歲歪著小腦袋,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聽進去。
她沒再追問,只重重地點了下頭。
“那歲歲去玩啦。”
她一轉身,“噠噠噠”跑出門簾,小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作響。
傅子琛立在案邊,望著晃動的門簾,久久沒動。
上房,黃昏。
歲歲回了自己屋,爬上小床,從枕頭底下掏出她的小賬本。
那是她用府裡裁剩下的紙頭訂的,巴掌大,歪歪扭扭縫著線。
她翻到最新一頁,用半截鉛筆,一筆一筆寫。
“云溪。”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一排小胖蟲。
空開一小段,又寫“秦姨”。
再空開一小段,她捏著鉛筆,想了想,在兩行字中間,慢慢畫了一條線。
線畫得歪歪扭扭,一頭連著“云溪”,一頭連著“秦姨”。
畫完,她歪著小腦袋看了一會兒,小嘴巴抿起來。
袖口裡,青青探出小腦袋,吐了吐信子。
歲歲把它捧出來,擱在賬本邊上。
“青青,你看。”
她指著那條歪線,小聲嘀咕。
“云溪,秦姨,連一起啦。”
青青繞著賬本轉了一圈,尾巴尖掃過那條線,又掃過“云溪”兩個字,吐了吐信子。
它把腦袋往歲歲手腕上一蹭,涼絲絲的。
歲歲“咯咯”笑了兩聲,又很快收了笑。
她把小賬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想了想,又掏出來,翻到那一頁,看了看。
“得告訴子琛哥哥。”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抱著小賬本,從床上溜下來。
青磚甬道上,暮色又濃了一層。
她跑到西廂門口,小靴子踩得“噠噠噠”響。
門簾“譁”地一掀,歲歲探進半個腦袋瓜。
“子琛哥哥!”
傅子琛還在案後翻那幾冊舊賬,聞聲抬頭。
“這麼快又回來了?”
歲歲“噠噠噠”跑進去,爬上對面那把椅子,把小賬本擱在桌上。
“子琛哥哥,你看我畫的。”
她翻開那頁,小手指著那條歪線。
“云溪,秦姨,連一起啦。”
傅子琛的目光,落在賬本上。
那條線歪歪扭扭,一頭“云溪”,一頭“秦姨”。
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他捏著賬冊的手,慢慢收緊。
窗外暮色漸深,屋裡暗下來,只有那條歪線,清清楚楚。
傅子琛盯著那條歪線,半晌沒吭聲。
“云溪……秦姨……十幾年前……”
這半句,他嚥了回去,只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沉。
歲歲趴在桌上,小手指一下一下戳著那條線,小靴子在椅腿上晃呀晃。
“子琛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