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參謀處,午後。
太陽斜斜地照進來,曬在傅景川的桌面上。
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封皮都磨得起毛了,是門房值夜的賬冊。
傅景川從後往前翻,一頁一頁的,紅鉛筆捏在指頭間。
副官站在旁邊,手垂著,大氣不敢出。
翻到五月那一頁,筆尖停住了。
夜開,趙伯。
他又往後翻一頁,再翻一頁。
紅鉛筆一行一行點過去,點在“趙伯”兩個字上。
近三個月,夜裡開的回數,一筆一筆,全從趙伯手底下過。
有時候是亥時,有時候過了子時,最晚那一回,丑時三刻。
“後門。”
傅景川低低唸了一聲,把那幾個字,重重圈了個紅圈。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副官。
“今夜起,後門那條巷子,安排兩個人遠遠盯著。”
“只盯,不許近,不許驚動人。”
副官應聲:“是。”
紅鉛筆擱回筆架上,指節在簿面上敲了敲。
“趙伯這個人,進府多少年了?”
“回參謀長,十二年了。”副官頓了頓,“老門房了,平日裡最本分。”
傅景川沒接話,眼神沉了沉。
十二年的老門房,夜裡開門開得這麼勤。
他擺了擺手:“去辦。”
深夜,督軍府後門。
月牙被雲遮了大半,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扇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趙伯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瞅了瞅,才把門拉開些。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著,只露出一截手腕。
巷子那頭,德昌銀號的掌櫃提著一盞暗燈籠,快步過來。
兩個人湊到門縫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上面催得緊。”
掌櫃把一隻信封往趙伯手裡塞,指尖還捏著一角沒松。
“夫人的事,得快。”
趙伯接了信,飛快往袖口裡一塞,手按了按。
“知道了。”
掌櫃沒多留,提著燈籠,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走。
燈籠的光一晃一晃,很快沒進黑裡。
趙伯縮回門裡,“咔”一聲,把後門閂上了。
巷子對面,牆根下蹲著兩個人影,一動沒動。
遠遠的,只看見門開、人遞東西、門又關上。
副官壓著嗓子,對身邊的馬弁低聲道。
“看清楚沒有?”
“看清了。信封,這麼大。”
副官眯著眼,盯著那扇關嚴的後門。
“走,回去稟報。”
這一頭,上房。
歲歲夜裡起來喝水,光著小腳丫踩在廊磚上。
她穿著小小的白布睡衫,頭髮睡得歪歪的,小揪揪散了一個。
她揉著眼睛,抱著個小瓷碗,正往廊下走。
廊子盡頭,通往後罩房的方向,一線微光晃了晃。
小腳步頓住了,歪著小腦袋往那邊看。
後門那邊,有個人影,正貓著腰往回走。
歲歲把瓷碗往廊柱邊一擱,小腳丫放輕了,悄悄跟過去。
她縮著肩膀,躲進花叢後頭,兩隻小手扒著葉子縫。
那人影走近了,藉著廊上一盞昏燈,歲歲認出來了。
是趙伯。
趙伯一隻手按著袖口,腳步比平日快,走得急。
他走到廊下,左右看了看,停下來喘了口氣。
歲歲屏著氣,小身子貼緊了花叢。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鑽進她耳朵——是趙伯心裡的。
【這信得趕緊交給秦姨。】
【掌櫃催了三回了,再拖,怕要出岔子。】
歲歲渾身一僵。
她攥緊了小拳頭,心口“怦怦”跳得厲害。
趙伯按著袖口,又往前走。
歲歲還想再聽,可趙伯走得快,聲音斷斷續續的。
【秦姨說,這信關係著夫人的事,誤不得。】
【掌櫃說上面催得緊,夫人那頭,得快。】
歲歲聽不真切後半句,只把“秦姨”兩個字,牢牢攥進了心裡。
小嘴巴抿成一條線,一動不敢動。
趙伯拐過月亮門,身影沒了。
歲歲才慢慢從花叢後頭探出來,小臉繃得發緊。
夜風一吹,花叢的葉子沙沙響。
歲歲蹲在裡頭,小身子涼颼颼的,卻一動沒動。
她想起奶奶平日待趙伯的好,小手攥得發白。
等四下徹底靜了,她才抱著小瓷碗,小腳丫飛快往回跑。
上房,歲歲的屋。
她推開門,摸黑爬上床,從小枕頭底下把青青掏出來。
青青睡眼惺忪地探出小腦袋,吐了吐信子。
歲歲把它捧在手心裡,湊到嘴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
“青青,我告訴你一件事。”
青青繃直了小身子,小尾巴尖掃著她的掌心。
“趙伯跟秦姨,是一夥的。”
“我聽見了。”
躺在被窩裡,她又想起趙伯袖口裡那個信封,想起掌櫃那句“上面催得緊”。
“他們要給秦姨送信,說是‘夫人的事’。”
“青青,你說,那個‘夫人’,是不是奶奶呀?”
青青在她掌心裡轉了一圈,尾巴尖翹了翹,又吐了吐信子。
它把腦袋往歲歲手腕上一蹭,涼絲絲的,像是在應她。
歲歲把青青攏回枕邊,小身子縮排被子裡。
她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大眼睛睜得圓圓的。
趙伯、秦姨、德昌銀號、信封……
她一樣一樣,在心裡數了一遍。
“明天,得告訴大伯。”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小臉。
翌日,參謀處。
傅景川剛送走副官,門簾一掀,歲歲“噠噠噠”跑進來。
她小臉蛋繃著,小揪揪扎得齊齊的,直奔案前。
“大伯!”
傅景川放下手裡的電報稿,抬眼看她。
“怎麼了?”
歲歲扒著桌沿,仰著小臉,聲音壓得低低的。
“大伯,我昨夜起來喝水,看見後門有人。”
傅景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電報稿,神色緩下來,卻認真了幾分。
“你看見誰了?”
“趙伯。”歲歲掰著小指頭,“他袖子裡揣了個東西,走路急急的。”
傅景川沒立刻接話,只看著她。
歲歲又湊近了些,小嘴巴一張一合。
“我聽見趙伯嘴裡嘟囔,說那信要趕緊交給秦姨。”
“那個提燈籠的掌櫃也說,‘上面催得緊’。”
“還說,是‘夫人的事’。”
她頓了頓,小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
“大伯,秦姨是不是不喜歡奶奶呀?他們老說‘夫人的事’……”
傅景川的目光,一點一點沉下來。
他盯著歲歲那張小臉,良久,才開口。
“歲歲,你怎麼知道趙伯心裡想什麼?”
歲歲眨巴眨巴眼,小手指了指窗外。
“我躲在花叢後頭呀,離得近,就聽見了。”
“趙伯嘴裡嘟囔,我聽得真真兒的。”
傅景川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這丫頭幾次“猜”中府裡的事,從沒出過錯。
他站起身,走到門簾外,揚聲吩咐。
“去,把二少爺請來。”
不多時,傅承安、傅子琛都到了。
四個人圍在案前,傅景川把門房賬冊攤開,翻到那幾頁紅圈。
“趙伯,近三個月夜裡開門,次數對不上。”
他又把歲歲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傅承安臉色一沉,傅子琛眉頭也擰緊了。
“趙伯……十二年的老門房。”傅承安低聲,“他要是內鬼,府裡可就漏風了。”
傅景川沒應,轉頭看向歲歲。
“歲歲,你再說一遍,昨夜還聽見什麼?”
歲歲小手扒著桌沿,鼓足勇氣。
“那個掌櫃說,‘上面催得緊’。”
“他說,‘夫人的事,得快’。”
屋裡靜了一瞬。
傅景川與傅承安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片刻,傅景川抬手,從筆架上取下紅鉛筆。
他在賬冊空白處,寫下一個名字。
趙伯。
又添一筆:秦姨。
再添一筆:德昌銀號。
三個名字,他用紅筆,一道一道連了起來。
鉛筆尖在紙上頓住,他沉默了片刻。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的葉子響。
傅景川抬起頭,目光落在傅子琛臉上,聲音很平。
“趙伯,秦姨,德昌銀號——三條線,串起來了。”
他頓了頓,紅鉛筆在“德昌銀號”四個字上輕輕一點。
“但‘上面的人’是誰,還沒露頭。”
傅子琛抿著唇,重重點了下頭,沒再出聲。
傅承安站在一旁,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傅景川把紅鉛筆擱回筆架上,指節在“德昌銀號”四個字上敲了敲。
“去查德昌銀號,這幾日,誰在櫃上支過款子。”
傅承安抬眼:“明兒我去。”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被風一吹,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