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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轉天擦黑時分。

上房的燈還沒點,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老槐樹的葉子被風翻得沙沙響。

歲歲蹲在院角那叢冬青後頭,小揪揪一晃一晃,嫩黃小襖上沾了兩片葉子。

她左右瞅了瞅,沒人。

這才把小手探進袖口,輕輕把青青掏出來,託在掌心裡。

青青通身雪白,鱗邊泛著淡淡的青,小腦袋一昂一昂的,吐著信子。

“青青,去秦姨的櫃子看看。”

歲歲湊近了,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

“奶奶的湯裡有壞東西,你去聞聞,壞東西藏在哪兒啦。”

青青小尾巴尖掃了掃她的掌心,像是應了。

歲歲把它放到廚房門口的石階上,小手又輕輕推了一把。

“悄悄的哦,別叫人瞧見。”

這間廚房是秦姨管的小灶間,專給上房燉湯蒸點心的,一到入夜就落鎖。

青青順著門縫一鑽,滑了進去,一點聲兒都沒帶出來。

歲歲蹲回冬青後頭,小手扒著葉縫,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門。

廚房裡黑黢黢的,只有窗紙上漏進一線天光。

青青爬過冰涼的地磚,鼻尖一動一動,一路嗅著,直往灶臺那頭去。

灶邊立著一排碗櫃、米缸,還有一隻不起眼的舊木櫃,櫃門歪歪斜斜,漆都掉了大半。

平日裡誰都當它是堆雜物的。

青青卻徑直爬了上去,繞著櫃子轉了兩圈,信子吐得又急又快。

它順著櫃子側板往上攀,尾巴在櫃縫裡探來探去。

忽然,那尾巴尖掃過櫃底一處,勾住了什麼,輕輕一勾——

一小包東西,被它從夾層的縫裡拖了出來。

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巴掌大,邊角還沾著灰。

青青叼著那包油紙,順著櫃腳滑下來,一路爬到窗臺邊。

它把油紙包往窗臺上一擱,小腦袋一拱,自己從窗縫裡鑽了出去。

歲歲在門外頭看不見裡頭,只聽見櫃子那邊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她攥著小拳頭,心口怦怦直跳,手心都沁了汗。

廚房外,傅子琛已經在廊柱後頭等著了。

他穿一身深色短打,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竹竿。

這是他白天在工坊削好的,專為今晚用。

歲歲從冬青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瓜,衝他使勁擺手。

“子琛哥哥,子琛哥哥,出來啦!”

傅子琛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貓著腰湊到廚房窗下。

窗子半開著,縫隙不大,夜風把窗紙吹得微微一鼓。

裡頭,青青已經鑽出窗縫,繞著歲歲的腳踝轉了一圈。

窗臺上,那包油紙安安靜靜地擱著,就擱在窗縫邊上。

傅子琛屏著氣,把竹竿探進窗縫,竿頭輕輕一撥。

油紙包被撥得滑出窗縫,穩穩落進他掌心裡。

“慢……慢……”

歲歲蹲在旁邊,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比他還緊張。

傅子琛掂了掂掌心裡的油紙包,又捏了捏,臉色沉了沉。

“有東西。”

他把油紙包飛快揣進懷裡,又衝窗裡低低喚了一聲。

“青青,回來。”

青青早就爬出來了,這會兒正盤在歲歲腕上,小尾巴尖一翹一翹的。

歲歲趕緊把它攏進袖口裡,小手拍了拍它的小身子。

“青青真厲害!”

青青在她腕上盤成一圈,尾巴尖還一翹一翹的,得意得很。

傅子琛不敢耽擱,把竹竿往牆角一靠,抱著懷裡的東西就往外走。

“走,去西醫館。”

歲歲小跑著跟上去,小手探進袖口,輕輕摸了摸青青的小腦袋。

“青青真棒,回去給你吃雞蛋黃。”

袖口裡,青青探出小腦袋,衝她吐了吐信子,尾巴尖翹了翹。

歲歲抿著小嘴巴偷偷笑,小靴子“噠噠噠”地跟在後頭。

西醫館,燈亮著。

傅承安把油紙包擱在桌上,一層一層剝開。

裡頭是一小撮淡黃褐色的粉末,細得像面,聞著有股子說不出的澀味。

他湊近嗅了嗅,眉頭猛地一皺。

接著取出一支玻璃試劑管,挑了一小撮進去,又滴了三滴試劑。

管子裡的東西先是一清,慢慢泛渾,再泛出一絲暗黃。

“洋金花。”

傅承安放下試劑管,抬眼看向傅景川,重重點了下頭。

“跟孃的燕窩留樣裡驗出來的,一模一樣。”

傅景川站在桌邊,一身的軍靴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盯著那撮粉末,半晌沒說話,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證據,夠了。”

傅承安把那包油紙收進小鐵櫃,鎖好,鑰匙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什麼時候動手?”

傅景川沒答,轉身踱到窗前,背對著他。

“不急。”

傅承安一怔。

“不急?孃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軟,還等什麼?”

傅景川回過頭,眼神很沉,沉得像結了冰的江面。

“秦姨做事謹慎,從不當面下手。她一個府裡的老媽子,哪來的洋金花?”

“採買、藏匿、下到湯裡,一環扣一環,她一個人做不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低。

“她背後還有人。”

傅承安臉色一變,盯著他。

“你是說,府裡還有別人?”

“不止府裡。”傅景川走回桌邊,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兩下,“前些日子趙伯收到的信,你記不記得?那信是德昌銀號掌櫃託人捎來的。”

“德昌銀號,跟秦姨——”

他抬眼看著傅承安,一字一頓。

“跟秦姨,脫不了干係。”

屋裡靜了一瞬,連煤油燈的火苗都沒晃一下。

傅承安點頭,指節攥得發白。

“所以,先收網,還是先放線?”

“先放線。”傅景川抬手,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翻到秦姨那一頁,又看了一眼,“網撒下去,得等魚全進來。”

“這幾日,孃的吃食照舊換,你親自經手,一個環節都不許旁人碰。”

“秦姨那邊,叫人盯死,她見誰、遞什麼、往哪兒去,一筆一筆記下。”

傅承安應了一聲,轉身去開抽屜。

歲歲這時才從門簾後頭探進來半個腦袋瓜,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大伯,壞人抓到了嗎?”

傅景川回頭看她,神色緩了緩。

“還沒。”

歲歲小眉頭一皺,小靴子在地上跺了一下。

“那秦姨奶奶……”

傅景川蹲下身,與歲歲平視,語氣放輕,卻簡潔得很。

“歲歲,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再幫大伯一回:別叫秦姨瞧出來,你今晚去過廚房。”

歲歲小嘴巴一抿,重重地點頭。

“歲歲裝不知道。”

“青青也裝不知道。”

她袖口裡的青青探出小腦袋,吐了吐信子,又縮了回去。

傅景川低頭看了看那條小蛇,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回去睡吧,子琛,送她。”

傅子琛應了一聲,牽起歲歲的小手往外走。

廚房外,月牙爬上牆頭。

歲歲由傅子琛牽著,一路“噠噠噠”往回走,小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作響。

走到月亮門那兒,她忽然停住腳,小手拽了拽傅子琛的衣角。

“子琛哥哥,你聽。”

廊子那頭,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卻穩。

是秦姨。

她手裡拎著個食盒,正從後罩房那邊過來,八成是剛從外頭回來。

歲歲小眼珠一轉,忽然鬆開傅子琛的手,撒腿就往院裡跑。

她一頭扎進花叢邊,小手一張一合,追著兩隻夜蛾子,嘴裡還“咯咯”笑著。

“蝴蝶!蝴蝶!別跑呀!”

秦姨走近了,一眼看見院裡那個嫩黃的小身影,腳步頓了頓。

“喲,小福寶,這麼晚了還不睡?”

歲歲仰起小臉,大眼睛彎成月牙,脆生生地喊。

“秦姨奶奶!”

她撲過去,小手拽住秦姨的衣角,仰著頭甜甜地笑。

“歲歲在追蝴蝶呢!秦姨奶奶,你瞧,那邊有隻白的!”

秦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哪有什麼蝴蝶。

她收回目光,臉上照舊堆著笑,伸手替歲歲理了理小揪揪。

“夜深了,仔細著涼,快回屋吧。”

歲歲乖乖點頭,又“噠噠噠”跑開兩步,回頭衝她擺手。

“秦姨奶奶晚安!”

秦姨笑著應了一聲,拎著食盒往廚房那頭去。

可她走了兩步,腳步又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院裡那個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夜深了,這孩子怎麼老在廚房附近轉。

她沒作聲,拎著食盒,徑直進了廚房。

院角冬青後頭,歲歲由傅子琛牽著往回走,小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作響。

西醫館,燈還亮著。

傅景川坐在桌前,把那個油紙包從鐵櫃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他拉開桌下最底層的抽屜,把紙包穩穩放進去,落了鎖。

鑰匙串在指間轉了一圈,收進貼身口袋。

傅承安站在一旁,看著那抽屜合上,低聲開口。

“就這麼鎖著?”

“鎖著。”傅景川站起身,撣了撣衣襟,聲音很平,“先不動她。”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她背後還有人。”

“那個給趙伯送信的德昌銀號掌櫃,跟秦姨——”

傅景川沒再往下說,抬手把那本賬冊合上,指節在封皮上按了按。

傅承安會意,彎腰把桌下那層抽屜重新落了鎖,鑰匙收進貼身口袋。

窗外那盞廚房的燈還亮著,映得窗紙上一小團昏黃。

傅景川望了一眼,忽然低聲道:“明日讓子琛去趟德昌銀號,就說替府裡兌幾張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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