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隔日晌午,廚房。
灶上的白汽一團一團往上冒,混著糖桂花的甜香,把整間屋子燻得暖烘烘的。
秦姨站在案板跟前,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一塊一塊往小碟子裡碼。
秦姨照舊是那身深灰褂子,袖口卷得齊齊整整,手腕上套著箇舊銀鐲子,隨著她碼糕的動作輕輕晃。
“歲歲來啦。”
她眼尖,老遠就瞅見門口探進來的那顆小腦袋瓜。
歲歲穿著那件嫩黃小襖,小揪揪一顛一顛,兩隻小手扒著門框,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轉。
“秦姨奶奶好。”
“哎喲,真乖。”
秦姨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把碟子往她面前一遞。
“剛出鍋的桂花糕,還熱乎著呢,秦姨特意給你留的。”
歲歲湊過去,小鼻子嗅了嗅,甜絲絲的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啃。
秦姨彎下腰,替她拍了拍肩上的碎髮,那語氣軟得能掐出水來。
“咱們小福寶就是招人疼,一天不來,秦姨這心裡就空落落的。”
歲歲仰起臉,衝她甜甜一笑,大眼睛彎成了月牙。
就在這一笑的時候,一個聲音鑽進了她耳朵裡——是秦姨心裡的話,涼颼颼的,跟秦姨臉上那團笑,半點也對不上。
【這丫頭,又往上房跑。】
【夫人跟前,少去。】
歲歲的小嘴含著半塊桂花糕,不動了。
她低頭看著碟子裡那一排圓溜溜的桂花糕,心裡懵懵的。
秦姨奶奶是不喜歡歲歲去找夫人玩嗎?
可是秦姨奶奶明明笑得那麼慈祥呀……
她不懂。
她只是把嘴裡的糕嚥下去,又乖乖地咬了一口,把這事悄悄記在了小肚子裡。
廚房另一頭,兩個小丫鬟端著菜盆子路過,秦姨直起身,衝她們擺擺手。
“輕著些,別碰了灶上的盅。”
她轉頭又對歲歲笑。
“慢點吃,別噎著,秦姨忙去了啊。”
說著,她拎起灶上一隻白瓷盅,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輕輕擱下。
歲歲捧著碟子,蹲到廚房門口的廊下,小靴子並在一起,一邊啃糕一邊看院子裡那隻花貓打盹。
袖口忽然動了動,一顆雪白的小腦袋從她衣襟裡探出來,吐了吐信子。
是青青。
歲歲低頭,用小手輕輕按住它的小腦袋,湊近了小聲嘀咕。
“青青,秦姨奶奶好奇怪哦。”
青青“嘶”地吐了下信子,又縮回她袖口裡,盤成一團。
廚房裡,秦姨的聲音又飄了出來,她是在跟那個端菜的小丫鬟說話。
“夫人近來精神不濟,夜裡總睡不安穩,你伺候的時候仔細些。”
那丫鬟應了聲“是”。
歲歲咬著糕,耳朵卻豎著。
她聽見秦姨心裡又冒出一句,比剛才那句更涼。
【夫人歇著,正好。】
“正好”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咚地沉進歲歲心裡。
正好什麼呀?
歲歲不懂,可她的小眉毛,慢慢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她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小手上的糕屑,站起來,沒回上房,反倒往府後頭那條通向西廂的迴廊走。
她要去問子琛哥哥。
暗房,午後。
紅燈掛在牆角,光暈昏昏地罩下來,把一屋子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傅子琛穿著那件舊布衫,袖子捲到胳膊肘,正伏在長條木桌上擺弄一臺小機器。
桌上攤著零件、鉗子、一小卷電線,還有半張畫了一半的線路圖。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小腦袋瓜探進來,小揪揪一顛。
“子琛哥哥。”
傅子琛抬頭,見是她,把鉗子擱下。
“歲歲?你怎麼摸到這兒來了,暗房呢,進來當心絆腳。”
歲歲“噠噠噠”跑進去,先踮著腳看了看那臺機器,又扭頭看牆上掛著的一條條晾著的照片,大眼睛裡全是新鮮。
“哥哥,你在做什麼呀?”
“修個東西。”傅子琛把椅子拖過來,拍拍,“坐。”
歲歲爬上椅子,兩條小腿懸著,晃啊晃。
她仰起小臉,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
“子琛哥哥,什麼叫‘別往上房跑’呀?”
傅子琛正伸手去夠桌上那捲電線,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著歲歲。
“你說什麼?”
歲歲眨巴眨巴眼,小聲重複。
“什麼叫‘別往上房跑’?”
“上房”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暗房裡靜了一瞬,只有燈芯“滋滋”地燒著。
傅子琛把電線放下,身子轉過來,正對著她,臉上的神情認真了幾分。
“歲歲,這話是誰說的?”
歲歲的小嘴巴抿了抿。
她把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低下頭,兩隻小手絞著衣角,搖頭。
“婆婆說……不能說。”
“是府裡的,還是外頭的?”傅子琛又追了一句,聲音壓低。
歲歲還是搖頭,小揪揪跟著晃。
“不能說的。”
她記得雲婆婆叮囑過:能聽見別人心裡的話,不能讓外人知道,不然會被當成怪物。
傅子琛盯著她看了兩息。
這小姑娘平時嘰嘰喳喳,什麼話都肯說,這會兒卻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他忽然想起,這小人兒從前也冒過幾回沒頭沒尾的話,事後一查,樁樁件件都對得上。
歲歲從不說沒影的話。
他沒再逼問,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好,不說就不說。”
歲歲鬆了口氣,從椅子上滑下來,仰臉衝他笑。
“哥哥,歲歲回去啦。”
“路上慢點。”
傅子琛把她送到暗房門口,看著她“噠噠噠”跑遠,小黃襖在廊下一閃一閃,拐過迴廊角,不見了。
才轉身退回暗房,走到長條木桌前。
桌上攤著一疊裁好的白紙,他抽出一張,拿起紅鉛筆。
筆尖在紙上落下去,一筆一畫,寫了一個字。
“秦。”
寫完,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半晌,紅鉛筆尖又繞著它,慢慢圈了一個圈。
圈畫得不圓,紅印子卻一圈套著一圈,像把那個字鎖在了裡頭。
傅子琛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又折了兩折,塞進衣兜,指尖在兜口按了按。
他回身走到桌邊,把那捲電線歸攏好,鉗子擱回原位,動作不緊不慢。
暗房門外,廊下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一路跑遠,小黃襖的影子在窗紙上閃了一下。
傅子琛沒抬頭,只伸手擰滅了紅燈,屋裡暗下來,他站在桌前,半晌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