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自那日燕窩的事過後,第二天一早。
督軍府,上房。
窗戶紙白濛濛的,日頭才剛爬上屋脊,光軟軟地照進來,落在紅木桌上,暖出一層淡淡的金。
周蘭芝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挽頭髮,銀簪子一別,鬢邊幾縷碎髮就服服帖帖了。
歲歲小跑進來,揪揪隨著步子晃,身上那件嫩黃小襖襯得她小臉蛋像顆剛剝了殼的軟湯圓。
“奶奶!”
她一頭撲到周蘭芝腿邊,仰著小臉,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
“歲歲來找奶奶玩啦!”
周蘭芝低下頭,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眼角細紋都笑開了。
“小磨人精,這麼早。”
她把歲歲抱到腿上,捏了捏她凍得微微發紅的小鼻尖。
“手咋這麼涼?丫鬟,給歲歲倒杯熱茶來。”
話音還沒落,門外就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穿青布衫的小丫鬟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盞白瓷盅,盅口還冒著絲絲熱氣。
“夫人,燕窩給您端來了。”
周蘭芝“嗯”了一聲,伸手去接。
歲歲本來在奶奶腿上扭來扭去,一看見那盞燕窩,小身子忽然就不動了。
她歪著小腦袋,湊近了看。
白瓷盅裡,燕窩燉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琥珀色的甜湯,熱氣裡裹著甜絲絲的香。
就在這時候,歲歲眼前猛地一花。
甜香底下,一絲極淡極淡的灰黑霧氣,從盅口一閃就過去了,快得像風吹燭火。
她心頭“咚”地一緊,像被誰攥了一把。
甜香裡頭,混著一絲苦苦的味兒,若有若無,鑽進她的小鼻子。
歲歲的小手,跟著就伸出去了。
“小小姐當心燙!”
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的小胳膊,把托盤往旁邊挪了挪。
周蘭芝也低頭看她。
“歲歲,燙著呢,別碰。”
歲歲的小手停在半空,她眨巴眨巴眼,小腦筋飛快地轉了一圈。
“奶奶,”她仰起臉,奶聲奶氣地撒起嬌來,“歲歲想喝。”
她兩隻手扒住周蘭芝的胳膊,小身子一搖一晃。
“就給歲歲喝一小口口,好不好嘛?”
周蘭芝被她搖得直笑。
“你這小饞貓,燕窩也饞。”
她捏了捏歲歲的小臉,到底還是疼她,端起白瓷盅,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喂到她嘴邊。
“就一口,嚐嚐味兒。”
歲歲張大嘴巴,“啊嗚”含住那一小勺。
燕窩滑進嘴裡,甜絲絲的。
可那甜的底下,那絲苦味清清楚楚地冒了出來,澀澀的,苦苦的,像嚼到了什麼壞東西。
歲歲的小臉“唰”地皺成一團。
“噗——”
她把那一小口燕窩原原本本吐了出來,小手捂著嘴巴,眉頭皺成一個小疙瘩。
“奶奶!這個燕窩壞啦,苦苦的!”
上房裡一下子靜了。
周蘭芝端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看歲歲皺巴巴的小臉,又看看那盞燕窩,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苦苦的?”
她把勺子湊到自己鼻尖聞了聞,眉頭微微一蹙。
“秦姨。”
她揚聲喚了一句。
沒多大會兒,簾子一掀,秦姨進來了。
秦姨五十來歲,鬢角梳得一絲不亂,穿一件深灰褂子,臉上掛著慣常的從容。
“夫人,您叫我?”
周蘭芝把白瓷盅往桌上一擱。
“這燕窩,今兒怎麼有點苦味?你嚐嚐。”
秦姨腳步沒停,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盞燕窩,臉上不慌不忙。
“回夫人,是廚下新換的燕窩牌子。”
她笑著擺擺手,語氣和緩。
“許是火候沒掌好,燉久了,出了點澀味。奴婢這就撤了,重新給您換一盞來。”
周蘭芝“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把勺子擱下。
“下回仔細些。”
“是。”
秦姨應得恭恭敬敬,端起那盞燕窩,轉身就往外走。
歲歲坐在奶奶腿上,大眼睛卻一直盯著秦姨的背影。
就在秦姨轉身的一瞬間,一個聲音鑽進了歲歲的耳朵,清清楚楚。
【這丫頭鼻子倒靈……】
那聲音涼颼颼的,歲歲的小身子猛地繃了一下。
她攥緊了奶奶的衣角,小手心裡全是汗。
秦姨掀簾子出去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走遠。
上房裡,又只剩下祖孫倆。
歲歲仰起頭,拽了拽周蘭芝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
“奶奶。”
她小眉毛擰著,認認真真的。
“那個姨奶奶,心裡怪怪的。”
周蘭芝正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盞,聞言一頓。
她低頭看歲歲,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摸摸她的小腦袋。
“秦姨是府裡的老人了,伺候了咱們家二十來年。”
她語氣溫和,帶著點哄孩子的軟。
“歲歲乖,大人的事,別亂說。”
歲歲抿著小嘴巴,沒吭聲。
她心裡明鏡似的,可奶奶不信,她也不能再說。
她低下頭,把小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懷裡那團涼絲絲的小東西——她的蛇,青青。
上房的日頭越爬越高,把窗欞的影子一寸一寸挪到地上。
歲歲在奶奶腿上坐了一會兒,又纏著奶奶講了半段話本子,才被哄著下來玩。
她小跑出上房,一路穿過迴廊,小靴子敲在青磚上,脆生生的。
跑到自己屋門口,她一掀簾子鑽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屋裡靜悄悄的,炕上鋪著軟乎乎的小褥子。
歲歲爬上炕,盤腿坐好,把小手伸進懷裡,把青青捧了出來。
青青通體雪白,鱗片邊泛著淡青,涼涼地盤在她的小手心裡,小腦袋昂著,信子一吐一吐。
歲歲湊過去,小臉貼著它的小腦袋,聲音壓得低低的,奶乎乎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
“青青。”
歲歲把青青攏回懷裡,小手按著它涼絲絲的小腦袋,沒讓它再往外探。
她盤著小短腿坐在炕上,望著窗外上房的方向,小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
“奶奶不信歲歲……”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又抿緊了小嘴巴。
半晌,她伸手從褥子底下摸出那隻缺了口的舊瓷哨——那是雲婆婆給她做的,吹一聲,青青就聽她的。
她把瓷哨攥在小手心裡,忽然仰起臉,衝著門外脆生生喊了一句。
“來人呀,歲歲要去二伯的醫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