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隔日,上房。
日頭爬到窗欞半腰,暖光淌了一屋子。
紅木桌上那本攤開的賬冊,一頁也沒再翻過去。
周蘭芝靠在榻上,手裡捏著賬冊,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她翻了兩頁,指尖停在“田產鋪面”四個字上,就再也挪不動了。
“怎麼這麼累……”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把賬冊合上擱在膝頭,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鬢邊的銀簪鬆了半寸,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人也蔫蔫的,沒了平日理事的那股利落勁兒。
歲歲跑進來,一進門就往榻邊撲。
“奶奶!”
她撲到榻邊,仰著小臉,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轉。
周蘭芝睜開眼,勉強笑了笑,摸摸她的小腦袋。
“歲歲來啦。”
歲歲爬上榻,挨著奶奶腿邊盤腿坐下,小手扒著賬冊,歪頭看她。
“奶奶,你怎麼不高興呀?”
周蘭芝嘆了口氣,把賬冊往旁邊一推。
“奶奶沒不高興,就是乏。”
她拍了拍歲歲的小手,聲音軟軟的。
“坐會兒陪奶奶說說話,奶奶就不乏了。”
歲歲乖乖點頭,靠在奶奶懷裡,小臉蛋蹭了蹭她暖乎乎的衣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鑽進歲歲耳朵裡——是奶奶心裡頭的,輕輕的,悶悶的。
【怎麼這麼累。】
【是不是老了。】
歲歲的小身子,悄悄僵了一下。
她抬頭看奶奶,奶奶正望著窗外出神,眼角的細紋比往常深了些。
歲歲把小手攥緊,沒作聲。
簾子一掀,進來個端茶的丫鬟,青布衫,輕手輕腳。
丫鬟放下茶盞,見周蘭芝閉著眼靠在榻上,便退到門邊守著。
歲歲眼珠一轉,悄悄從榻上溜下來,跑到門邊那個丫鬟跟前,仰著小臉。
“姐姐,奶奶今天怎麼啦?”
丫鬟低頭看她,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小小姐,夫人這陣子精神不濟,一坐半個時辰就撐不住,從前能理事到晌午呢。”
歲歲眨巴眨巴眼。
就在這時,丫鬟心裡又冒出一句,比嘴上說的更輕、更碎。
【夫人臉色怎麼這麼白。】
【這燕窩燉了也不見好。】
歲歲沒接話,只把眼睛睜得圓圓的。
奶奶的臉——像白麵饅頭,軟塌塌的,不好看。
她想起那盞苦苦的燕窩,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苦苦的東西,是不是把奶奶的力氣偷走啦?
她把這事牢牢記在了心裡,轉身“噠噠噠”又跑回了榻邊——路上拿定了主意,等二伯再來看奶奶,就把燕窩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周蘭芝還靠著,歲歲抱住她的胳膊,小臉埋進她袖子裡,悶悶地蹭。
“奶奶,你要好好歇著。”
周蘭芝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好,奶奶聽歲歲的。”
就在這時,歲歲手腕上,青青不知何時探出小腦袋,衝著桌上那盞涼了的燕窩,吐了吐信子,又縮了回去。
歲歲低頭看了看手腕,小手輕輕摸了摸青青冰涼涼的小身子。
午後,西醫館。
藥櫃的木頭味混著來蘇水的氣味,在屋裡盪來盪去。
傅承安穿著白大褂,指腹搭在周蘭芝腕上,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他換了隻手,又診了一遍,指腹下那脈象細細的、軟軟的,虛得很。
“娘,您這脈……是氣血兩虛,操勞過度了。”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藥方本。
“我給您開幾副補藥,人參、當歸、熟地,好好調養些日子。”
周蘭芝坐在對面,揉了揉太陽穴,笑了笑。
“我就說是老毛病,你們偏要大驚小怪。”
傅承安沒接話,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他抬眼看了看母親,臉色比上次來時又白了些。
“娘,您最近胃口怎麼樣?”
“還成,就是那燕窩,總覺得沒滋沒味。”
傅承安“嗯”了一聲,把方子寫完,遞給她。
“先吃半個月,我再給您看。”
周蘭芝收起方子,起身要走。
傅承安送到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慢慢走遠,才轉身回來。
他站在藥櫃前,望著那一排排抽屜,眉頭一直沒鬆開。
孃的身子,從前硬朗得很,怎麼這兩個月,垮得這麼快。
補藥吃了半個月,上房的光景卻一日不如一日。
那本賬冊攤得更勤了,可翻得卻更少。
周蘭芝靠在榻上,連拿賬冊的力氣都少了幾分,半個時辰不到,就合上冊子,閉著眼喘氣。
歲歲天天來,天天坐在奶奶腿上。
她聽見奶奶心裡那句“怎麼這麼累”一天比一天重,也聽見侍疾的丫鬟們心裡那些碎碎的話,一天比一天多。
有一回,她聽見一個丫鬟心裡嘀咕。
【夫人從前一頓能吃兩碗飯,如今半碗都費勁……】
還有一回,她聽見另一個丫鬟心裡嘆氣。
【這燕窩天天燉,夫人怎麼反倒一天比一天軟……】
歲歲把這些話,一句一句,都揣進了小肚子裡。
她聽不懂什麼叫氣血兩虛,也聽不懂丫鬟姐姐心裡那些沒頭沒尾的嘀咕。
可她記得清清楚楚,那盞燕窩,是苦苦的。
她想起青青對著燕窩吐信子的小模樣,心裡又添了一層說不清的慌。
那天傍晚,西醫館。
傅承安正低頭收拾藥箱,門簾一掀,歲歲“噠噠噠”跑進來,小揪揪一顛一顛。
“二伯!”
她撲到桌邊,仰著小臉,大眼睛裡全是認真。
傅承安放下藥箱,彎腰看她。
“歲歲怎麼來了?”
歲歲抿著小嘴巴,小手扒著桌沿,踮起腳尖,湊近了些。
“二伯,奶奶是不是吃了壞東西?”
傅承安一怔。
他直起身,看著這個才到他腰高的小娃娃,眉頭慢慢擰起來。
“歲歲,你為什麼這麼想?”
歲歲低下頭,兩隻小手絞著衣角,小揪揪晃了晃。
“奶奶的燕窩,苦苦的。”
她聲音小小的,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歲歲嘗過,苦苦的。”
傅承安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想起母親那句“沒滋沒味”,想起那半月補藥下去,人反倒更軟。
他蹲下身,握住歲歲的小手,聲音壓得低低的。
“歲歲,這話你跟別人說過沒有?”
歲歲搖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沒有。”
傅承安盯著她看了兩息。
這小人兒說話向來沒頭沒尾,可偏偏……
他鬆開她的小手,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
“好,二伯知道了。”
他摸了摸歲歲的小腦袋,語氣放軟。
“你先回去,別跟旁人說。”
歲歲乖乖點頭,“噠噠噠”跑出門去。
傅承安站在西醫館門口,看著那小黃襖在暮色裡一閃一閃,拐過牆角不見了。
他轉身回屋,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罐。
罐裡是周蘭芝前幾日喝剩的燕窩留樣,他當時隨手留下,本是想驗驗燕窩成色。
傅承安把罐子擱在桌上,擰亮檯燈,取出一支玻璃試劑管和一隻小滴瓶。
他挑了少許燕窩留樣,滴進試劑管裡。
然後擰開另一隻小瓶,往裡滴了三滴試劑。
試劑落下去,清清亮亮的。
傅承安盯著管子,屏著氣。
一秒,兩秒。
那清清亮亮的顏色,泛起了渾濁。
再一秒,渾濁裡透出一絲黃,接著一絲褐,像一滴墨落進清水,洇開一片。
傅承安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把試劑管湊到燈下,又看了看,那顏色沉沉的,化不開。
“不是補藥的問題……”
他低聲自語,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是燕窩裡摻了東西。”
他把試劑管輕輕放下,盯著那管變了色的藥水,半晌沒動。
“摻的是什麼,得再驗。”
傅承安拉開桌下的抽屜,取出一個帶鎖的小鐵櫃,把試劑管仔細放進去,鎖好。
他衝門外喚了一聲。
“小六。”
一個十五六歲的藥童應聲進來。
“先生。”
傅承安轉過身,臉色已經收了回去,平平的。
“這事,先別聲張。”
藥童愣了一下,還是點頭。
“是。”
傅承安在窗前站了片刻,轉身拉開桌下那個帶鎖的小鐵櫃,又看了一眼那支試劑管。
他鎖好櫃門,衝門外喚了一聲:“小六,去上房說一聲,今晚我過去陪娘用飯。”
藥童應聲去了。
傅承安望著院外那盞亮著的燈,低聲自語:“燕窩……是誰經的手?”
窗外的老槐樹又沙沙響了一陣,沒人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