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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江城,長街。

天剛矇矇亮,報童的嗓門就順著青石板路滾過來了,脆生生的一串接一串。

“看報看報!傅家大姑奶奶離婚打贏了,兒子也爭回來啦!”

“地方審判廳當庭宣判——家暴的那個高某,敗訴!”

報童懷裡抱著一大摞報紙,油墨還沒幹,邊角蹭得他小褂上一塊黑一塊黑。

他跑過茶樓門口,跑過綢緞莊,跑過德昌銀號的鐵柵欄門,兩隻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茶樓裡,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啪”一聲,滿堂茶客全靜了。

“列位,今日不講三國,不講水滸,單講一樁新鮮事兒——”

他捋著鬍子,眼睛眯起來。

“督軍府那位大姑奶奶,把有兵有槍的高家,給告啦。”

“當庭宣判,兒子歸娘,一分錢不要他的!”

滿堂“譁”地炸開,茶碗蓋磕得叮叮噹噹響。

“好!”

“這才叫新式女子!”

“傅家這是真硬氣!”

說書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正要接著往下講。

窗外的報童,還在跑,還在喊。

督軍府,賬房。

上午的日頭從窗欞格里斜進來,落在算盤珠上,亮晶晶的。

傅婉晴穿了身素淨的月白旗袍,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只別一根銀簪。

她坐在沈知芸旁邊,手指擱在算盤上,一下一下撥。

“姐,你看這頁。”

沈知芸指著賬冊上一行小字。

“田產租子分三季收,春天這一季,該收七成,剩下的三成,得看秋後雨水。”

傅婉晴低頭聽著,手指在算盤上試了試,“噼啪”兩下。

“七成……是這麼撥麼?”

沈知芸笑了,湊過去按住她手背。

“對,就這麼撥。姐你學得快,往日在家,定是沒少打算盤。”

傅婉晴的手頓了一下。

她望著算盤上那一排圓溜溜的珠子,眼神暗了暗,隨即又抬起來,扯出個笑。

“從前在高家,米麵油鹽,樣樣都得我自己算。”

“不算清,就要捱罵。”

沈知芸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沒接話。

窗外,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

高宇穿著藏青小褂,蹲在花壇邊,兩隻手圈成個籠子,正跟團團一起堵青青。

青青通體雪白,鱗片邊泛著淡青,在日光下像一小截亮晶晶的玉。

它“嗖”地從團團胯下鑽過去,尾巴一甩,爬上花壇的石欄。

高宇撲了個空,一頭栽進花叢裡,腦袋上沾了兩片葉子。

團團笑得直拍手:“高宇哥哥,你抓不住它!”

歲歲站在花壇另一頭,小揪揪翹著,朝他直招手。

“高宇哥哥,青青往你那邊跑啦!它認得你,不咬你噠!”

高宇在院裡跟團團、歲歲追著青青玩,笑聲一陣一陣的。

笑聲順著窗欞飄進賬房,傅婉晴的手指在算盤上又撥了一下。

這一下,穩穩的。

沈知芸抬眼看她,笑道:“姐,你聽,高宇笑了。”

傅婉晴低下頭,眼角溼了溼,嘴角卻翹起來。

“嗯,”她輕聲說,“我聽見了。”

針線房,暖爐邊。

周蘭芝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拿著個半舊的錦盒。

錦盒裡,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緞子,緞子底下墊了棉花。

“歲歲,來。”

歲歲“噠噠噠”跑過來,小靴子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差點絆倒,被門口的小丫鬟一把扶住。

“奶奶,這是什麼呀?”

周蘭芝把錦盒往她懷裡一塞,摸摸她的小腦袋。

“給青青做的小棉窩,天要冷了,它得有個暖和的地方。”

歲歲大眼睛一亮,小手掀開緞子,裡頭是個圓溜溜的小窩,窩邊還繡了朵小小的蘭草。

“哇——”

她把錦盒抱在懷裡,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

“謝謝奶奶!”

周蘭芝笑著擺手:“去吧去吧,當心門檻。”

歲歲抱著錦盒跑到院子裡,蹲下來,把錦盒擱在花壇邊。

青青從石欄上探下頭,涼涼的信子吐了吐,嗅了嗅錦盒。

它慢慢滑進去,盤成一圈,小腦袋擱在緞子邊上,一動不動了。

團團湊過來看:“它睡著了?”

歲歲豎起一根小手指,擱在嘴邊。

“噓——青青冬天要睡覺覺的,奶奶給它做了窩窩。”

高宇蹲在旁邊,看著窩裡那團雪白,忽然小聲說了句。

“它真好看。”

歲歲衝他甜甜一笑,大眼睛彎成月牙。

“高宇哥哥,青青喜歡你。”

暗房,午後。

暗房的門從裡頭拴上了,一盞紅燈掛在牆角,光暈昏昏地罩下來。

傅子琛穿了件舊布衫,袖子捲到胳膊肘,正伏在長條木桌上。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並排擺著。

一樣是上海分號的舊賬冊,紙頁發黃,邊角都起了毛。

另一樣是一沓電報底稿,字跡密密麻麻。

他一手放大鏡,一手紅鉛筆,逐行核下去。

放大鏡在賬冊上慢慢移,移到“匯款”那一欄,停住了。

紅鉛筆尖,在三個字上圈了一圈。

“云溪。”

他又翻到電報底稿那一沓,一頁一頁對著日期找。

找到十幾年前那一頁,紅鉛筆又圈了一下。

匯款人署名,只有一個字。

“傅。”

傅子琛放下放大鏡,往椅背上一靠,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一個“云溪”,一個“傅”。

十多年前,一筆從上海分號匯出去的款子,收款人是個叫“云溪”的女人。

匯款人,姓傅。

暗房裡靜得只聽見燈芯“滋滋”燒著。

半晌,他捲起兩張紙,塞進衣兜,推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黃昏。

傅振山正坐在太師椅上,翻一份軍報。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傅子琛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他走到桌前,從衣兜裡掏出那兩張紙,輕輕放在父親面前。

傅振山放下軍報,抬眼看他。

“什麼東西?”

“爹,您看這個。”

傅子琛指著紙上那兩個紅圈。

“上海分號的舊賬,十幾年前有一筆匯款,收款人叫‘云溪’。”

“匯款人署名,只有一個‘傅’字。”

傅振山低頭,看向那張紙。

他先看“云溪”兩個字。

燈芯“噼啪”一響。

傅振山的臉,慢慢沉下來,像結了層薄冰。

他盯著那個“傅”字,看了很久很久。

傅子琛站在一旁,低聲問。

“爹,這個云溪,是——”

傅振山沒抬頭,只抬起一隻手,朝門口的方向揮了揮。

那一下揮得又急又重,像趕人,又像趕什麼不願再看見的東西。

傅子琛一愣。

“爹?”

傅振山又揮了一下,指頭捏著那張紙,捏得發皺。

“出去。”

傅子琛看了父親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問。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傅振山一個人。

他把那張紙攤在燈下,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了半晌,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一隻手按在額頭上。

窗外,天一點一點黑透了。

夜深,督軍府後院。

月亮白乎乎地掛在屋脊上,院子裡靜得只聽見牆角蟲子的叫聲。

歲歲從炕上爬起來,小腳丫踩著涼蓆,咯吱一聲。

她口渴了。

她摸黑趿上小棉鞋,抱起床頭一個小銀碗,躡手躡腳推開門,往廊下走。

夜風涼絲絲的,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一顫一顫。

她走到廊下,正要往廚房去,忽然停住了小腳。

書房裡,還亮著燈。

窗紙上映著一個坐著的影子,是爺爺。

歲歲捧著銀碗,站在廊柱邊,小身子往窗根底下挪了挪。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那是爺爺的心聲,悶悶的,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云溪,是我對不住你,是我對不住你。】

歲歲的小身子,猛地一僵。

她捧著銀碗的小手,攥緊了。

那聲音還在往外冒,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

【云溪,是我對不住你,是我對不住你。】

歲歲站在窗根底下,大眼睛裡慢慢蓄起水光。

她沒推門。

她低下頭,從懷裡摸出青青,把它輕輕擱在窗臺上。

青青盤在窗沿,涼涼的信子朝書房的方向吐了吐。

歲歲湊過去,小嘴巴貼著青青的小腦袋,聲音奶乎乎的,壓得低低的。

“青青,爺爺心裡好難過。”

青青的小腦袋往書房的方向歪了歪,信子又吐了一下。

歲歲伸出小手,摸了摸它冰涼的鱗片,眼淚“吧嗒”掉在窗臺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印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青青重新揣回懷裡,躡手躡腳地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過頭,望了一眼那盞亮著的燈。

“爺爺……”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軟軟的,被夜風吹散了。

督軍府,後門。

後門開在一條窄巷裡,這後門平日由老僕趙伯管著,巷口掛著盞昏黃的洋油燈,燈下站著個人。

那是府裡的老僕,姓趙,眾人叫他趙伯,在府裡伺候了二十多年,管著後門的鑰匙。

此刻他縮在門洞裡,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眼睛往巷子兩頭瞟。

巷子那頭,一個穿灰布衫的矮胖身影,慢騰騰地走過來。

是德昌銀號的掌櫃。

他走到門洞前,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個封了口的信封,塞進趙伯手裡。

趙伯的手一縮,信封就進了袖中。

掌櫃的壓低嗓子,只說了半句。

“上面問,督軍夫人最近,可還喝燕窩?”

趙伯沒應聲,只把袖口攏了攏,攏得緊了些。

掌櫃的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鑽進巷子黑影裡,腳步快得像鬼。

趙伯站在門洞裡,攏著袖子,左右又瞟了一眼。

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那盞洋油燈,昏昏地晃著。

他把袖中的信封往裡掖了掖,轉身關上後門,落了門閂。

燈下,他袖口露出一角信紙。

信紙末尾,一行小字,在昏黃的燈影裡隱約可見。

趙伯把袖口裡那封信往裡掖了掖,轉身關上後門,落了門閂。

巷子深處,灰布衫的矮胖身影早沒了影,只剩那盞洋油燈在風裡晃。

燈下,趙伯袖口露出一角信紙,末尾一行小字,昏昏地映著。

“夫人身邊,該有個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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