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第二天。
督軍府,花廳。
廊下的紅燈籠一個挨一個亮起來,把青磚地都照得暖烘烘的。
花廳裡擺開兩張大圓桌,碗碟是一整套青花瓷,熱氣從湯碗裡往上冒。
傅振山坐在上首,手邊放著一壺溫好的酒,臉上難得鬆快。
周蘭芝挨著他坐,鬢邊別了朵剛摘的白蘭花,眉眼全是笑。
傅婉晴換了身藕荷色旗袍,氣色比前些天好多了。
高宇坐在她旁邊,藍布學生裝換成了嶄新的藏青小褂,袖口不再短一截。
歲歲被團團和高宇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小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坐得穩穩當當。
她面前的小碗裡,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紅燒肉、清蒸魚、四喜丸子,還有奶奶親手舀的一勺雞湯。
“夠了夠了……”
歲歲小手護住碗口,奶聲奶氣地喊。
“奶奶,歲歲的碗要滿出來啦!”
周蘭芝笑著又夾了一塊魚肉擱上去。
“多吃些,長個子。”
團團在旁邊小聲提醒。
“歲歲,魚有刺,慢點吃。”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小筷子,替她把魚肉上的細刺一根一根挑出來。
歲歲衝他甜甜一笑,大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傅婉晴站起身,端著酒杯,走到父母跟前。
她雙膝微微一屈,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爹,娘。”
她聲音不高,卻穩穩的。
“女兒這些年,讓二老操心了。”
傅振山擺擺手,端起酒杯。
“說什麼傻話。”
他目光掃過女兒,又落在高宇身上,頓了頓。
“打今兒起,婉晴和高宇,就是督軍府的人。”
他舉杯,聲音朗朗,震得花廳裡嗡嗡響。
“往後誰要動我傅家的人,先問過我手裡的槍。”
滿桌人都站了起來,杯盞碰得叮叮噹噹。
傅景川舉杯,沈知芸舉杯,傅承安舉杯,連團團都端著小茶碗跟著湊熱鬧。
傅婉寧笑盈盈地朝姐姐擠了擠眼。
“姐,往後你跟我一塊兒管報館的賬,我看你行。”
傅婉晴眼圈一紅,笑著點頭。
高宇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怎麼動筷子。
他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飯,耳朵卻豎著,聽滿桌人說話。
歲歲偷偷側過頭,看他的側臉。
高宇哥哥的耳朵尖,有點紅。
就在這時,高宇忽然抬起頭。
他咧開嘴,笑出了聲。
“娘,”他小聲說,“這魚好吃。”
傅婉晴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她別過臉去,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又轉回來,笑著給他夾了一大塊。
“好吃就多吃。”
歲歲看見了,悄悄把自己的小碗往高宇那邊推了推。
“高宇哥哥,歲歲的丸子給你一個。”
高宇看著她,耳尖更紅了,悶悶地“嗯”了一聲。
花廳裡,一片笑鬧。
誰也沒注意,傅子琛悄悄離了席。
花廳外,迴廊拐角。
傅子琛站在燈影裡,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他從衣兜裡又摸出一張,兩張並在一處,眉頭擰著。
傅振山不知什麼時候也離了席,正揹著手從迴廊那頭踱過來。
傅子琛抬頭看見父親,腳步一頓。
“爹。”
傅振山“嗯”了一聲,走近兩步,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兩張紙上。
“什麼東西?”
傅子琛沒說話,只把電報遞過去。
傅振山接過來,藉著廊下的燈光一看。
電報紙上,一行字清清楚楚。
“江城德昌銀號,判決當日向上海分號匯出鉅款一筆。”
底下附言,只有四個字。
“貨已脫手。”
傅振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指頭在紙邊捏得發緊。
傅景川從花廳出來,一眼就瞧見父親的神色,腳步當即一頓。
“爹?”
傅振山沒應聲,只把電報折了兩折,又折了兩折,塞進衣兜。
他望了望花廳裡的燈火,沒作聲。
“先進去吃飯。”
他拍了拍傅子琛的肩,聲音壓得低。
“別讓奶奶看出來。”
“電報的事,你記著——上海那頭,分號已經盯上了。德昌的銀子一冒頭,就給按住。”
傅子琛點頭,把這句話牢牢記下。
傅景川站在一旁,目光在父親衣兜上停了一息,什麼也沒問。
三人一前一後回了花廳,臉上都掛了笑,誰也沒提電報的事。
飯後,天全黑透了。
月亮爬上屋脊,白乎乎地照著院子。
歲歲吃飽了,小肚子圓滾滾的,在院裡撒歡兒跑。
團團跟在後面追,兩個小娃娃的笑聲在院子裡滾來滾去。
青青從歲歲的衣襟裡探出小腦袋,涼涼的信子在夜風裡吐了吐。
歲歲跑到門房附近,忽然停住了小腳。
門房裡,老周正坐在燈下抽旱菸。
他叼著煙桿,眼睛卻往大門外瞟,眉頭皺著,心裡正嘀咕。
【德昌銀號那個掌櫃,今天又在門口轉悠。】
【轉了三趟,跟做賊似的。】
【這大晚上的,他一個開銀號的,跑督軍府門口來做什麼……】
歲歲的小眉毛,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她站在原地,小手指頭摳著衣角。
老周的心聲還在往外冒。
【要不要跟少帥說一聲呢……】
【唉,許是我想多了。】
歲歲轉過身,“噠噠噠”地往回跑。
她一路穿過花廳,繞過迴廊,小靴子敲在青磚上,脆生生的。
傅景川正站在廊下,跟副官交代明日的事。
歲歲一頭撞過去,小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少帥!”
她仰著小臉,喘著氣,小揪揪一顫一顫。
“門房的周爺爺心裡說,德昌銀號的掌櫃,今天在咱們門口轉了三趟!”
傅景川低頭看她,愣了一下。
副官在旁邊,也停了話頭。
歲歲仰著頭,大眼睛一眨不眨,認認真真。
“周爺爺說,那掌櫃跟做賊似的,大晚上跑咱們門口來,不知道要做什麼。”
傅景川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立刻問歲歲是怎麼知道的。
他只是直起身,望了一眼大門口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這個仰著臉的小娃娃。
“歲歲,”他沉聲問,“周爺爺跟你說的?”
歲歲小手擺了擺。
“不是說的,是歲歲看出來的。”
她比劃著,學著老周皺眉的模樣,小嘴巴一撇。
“周爺爺抽菸的時候,眉頭皺成一個大疙瘩,眼睛一直往門外看。”
“歲歲猜的。”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點了點頭。
他轉頭,對副官吩咐,聲音壓得低而穩。
“去,把門房老周叫來。”
“另外,從今夜起,府內府外加雙崗,後巷、側門、庫房,都給我盯緊。”
副官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傅景川重新低下頭,看著歲歲。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腦袋。
“歲歲乖,回屋去,讓奶奶給你鋪床。”
歲歲“嗯”了一聲,乖乖往回跑。
跑了兩步,她又回過頭,小聲補了一句。
“少帥,那條白蛇……青青剛才,在門口直著身子,衝著外頭吐信子呢。”
傅景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望著歲歲跑遠的小背影,又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大門方向。
夜色裡,只有門房那盞燈,還亮著。
夜深。
傅振山書房。
一盞洋油燈擱在桌角,燈芯剪得齊齊的。
傅景川把那張電報紙,平鋪在桌面上。
旁邊,又擺上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密信。
那是青青夜探得來的密信。
傅振山坐在太師椅上,沒急著看信。
他先拿起那張電報,湊到燈下。
“貨已脫手……”
他低聲唸了一遍,指頭在那四個字上,一下一下蹭著。
書房裡靜得只聽見燈芯“噼啪”一聲輕響。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傅振山把電報放下,又拿起那封密信。
他拆開,藉著燈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信紙翻過來,又翻回去,反覆看了兩遍。
然後,他抬起頭。
“云溪的東西,高建軍脫了手,就說明到了‘上面的人’手裡。這個人,離我們不遠。”
傅振山把密信和電報並在一處,起身走到牆角的鐵櫃前。
鑰匙“咔”地一轉,櫃門開啟,兩樣東西一併放進去,落了鎖。
他拍了拍鐵櫃門,回頭看向傅景川,聲音不高。
“上海那頭,你親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