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宣判這天。
地方審判廳門口。
太陽剛爬上屋簷,青磚地上還潮乎乎的,帶著一夜的涼氣。
傅家的馬車在街邊一溜排開,馬弁們揹著手,隔著幾步站成一圈。
傅婉晴下車的時候,素色旗袍的衣角被風掀起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腰背挺得直直的。
周蘭芝一手牽著歲歲,一手搭著傅婉晴的胳膊。
“晴兒,穩著點兒。”
傅婉晴點點頭,沒吭聲。
歲歲仰起小臉,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審判廳門口轉了一圈。
高高的石階,暗紅的門柱子,門楣上掛著塊牌匾,“明鏡高懸”四個字被日頭照得亮晃晃的。
她兩個小揪揪翹翹的,懷裡鼓鼓囊囊——青青正盤在她衣襟裡,安安靜靜。
審判廳裡,旁聽席早坐滿了人。
歲歲被奶奶抱在最前排的角落裡,小靴子懸在椅子邊上,“噠噠”踢了兩下,又趕緊收住。
堂上,法官端坐在案後,面前的卷宗攤開著。
傅婉晴站在堂中,手指頭輕輕攥著衣角。
對面,高建軍坐在被申請人席上,一身醬色綢褂,粗壯的手指頭搭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
他眼皮一抬,掃了傅婉晴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
歲歲耳朵裡“嗡”地一下。
一個聲音鑽進來,又粗又硬,像石頭砸在青磚上。
【今天要是判給她,老子一分錢不給,人也不放。】
【傅家想把孩子從我手裡要走,做夢。】
歲歲小眉頭皺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小手攥住了奶奶的袖口。
法官翻開卷宗,抬起頭。
“傅婉晴女士訴高建軍離婚、並請求未成年子女撫養一案,本廳已作前期審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堂側一個單薄的身影上。
“傳高宇到庭。”
旁聽席上,一陣低低的騷動。
原來頭一天傍晚,張律師已去過高家問過高宇的意思。
孩子想了半宿,一早託人遞了話:他願意自己開口。
側門被推開,法警領著個少年走進來。
十歲的高宇,穿著半舊的藍布學生裝,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
他個子在同齡人裡不算矮,肩卻收著,像總在防備著什麼。
他在堂中央站定,脊背挺得筆直,不看父親,也不看母親。
法官放緩了聲音。
“高宇,本廳問你一句,你要想清楚了再答。”
“你願意跟父親生活,還是跟母親生活?”
堂上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高建軍的手指敲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斜眼盯著兒子,眼神沉沉的。
高宇抬起頭。
他先看了一眼母親。
傅婉晴站在堂中,眼圈發紅,嘴唇抿得緊緊的,拼了命地朝他輕輕搖頭,又用力點頭。
那意思是:別說重話,別惹你爹,你平平安安就好。
高宇又轉過頭,看了父親一眼。
高建軍眯著眼,下巴微微朝他一抬。
那意思也清楚:小子,你想好了。
歲歲耳朵裡,又是一聲“嗡”。
高宇的聲音,像一根繃得緊緊的弦,悶悶的、低低的,鑽進她耳朵。
【娘,這次換我護你。】
【我怕……我怕得要死。】
【可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捱了。】
歲歲的小鼻子,猛地一酸。
她大眼睛裡,水光一點一點轉起來。
她趕緊用小手背蹭了蹭眼角,又裝作在看椅子上的花紋。
高宇收回目光。
他站得更直了些,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我跟我娘。”
堂上“轟”地一下。
旁聽席上的人交頭接耳,幾個婦人把手帕攥緊了。
高建軍“騰”地站起來。
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哐當”砸在地上。
“你就知道跟你娘一條心!”
他指著兒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老子白養你十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胳膊一抬,就要往堂中衝。
兩個法警一左一右上前,一把將他按住。
“當事人請肅靜!”
法警的手肘抵在他肩窩上,把他死死壓在席位上。
高建軍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像頭蠻牛,眼睛狠狠瞪著高宇。
高宇沒退。
他小小的身板立著,腳底下像釘了釘子。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母親,又轉回來,望著堂上的法官。
“法官大人。”
他聲音有點發顫,卻咬著牙沒停。
“我爹說,我娘要是敢離婚,他就打死她。”
“我聽見了。”
堂上,靜了一息。
緊接著,譁然。
旁聽席上“嗡”地炸開,有人倒抽涼氣,有人站起來往前探身子。
“這當爹的……當著孩子的面說這種話……”
“可憐見的,才多大的娃……”
法官重重敲了一下法槌。
“肅靜!”
高建軍臉漲得通紅,隔著法警的手,朝兒子吼。
“你胡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沒胡說。”
高宇沒看他,聲音低,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清楚。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在堂屋裡摔碗。你說……”
他頓了一下。
“你說的是‘那娘們敢跟我離,我打斷她腿,讓她橫著出傅家門’。”
堂上,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
傅婉晴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官翻開卷宗,提筆在紙上記了幾筆。
他抬眼,先看了看高建軍,又看了看傅婉晴,最後落在高宇身上。
“本廳已聽明。”
他合上卷宗。
“當庭宣判。”
堂上所有人都靜下來。
歲歲屏著氣,小身子往前探了探,大眼睛一眨不眨。
法官的聲音,一字一字,落在青磚地上。
“一,准予傅婉晴與高建軍離婚。”
“二,婚生子高宇,由母親傅婉晴撫養。”
“三,高建軍按月給付撫養費,傅婉晴當庭表示放棄,本廳准許。”
“四,高建軍不得騷擾、威脅傅婉晴母子,違者依法追究。”
法槌落下。
“咚”的一聲,清清楚楚。
傅婉晴整個人一軟,膝蓋差點跪下去。
她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卻沒發出一點聲。
高宇轉過身,一秒也沒停,直直朝她跑過去。
他一頭撲進母親懷裡,兩隻細胳膊死死摟住她的腰。
“娘。”
他悶悶地叫了一聲,聲音埋在她旗袍裡。
傅婉晴蹲下來,把這個半大的少年整個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母子倆在堂上抱著,誰也沒說話。
旁聽席上,一個婦人先是用手帕捂住了嘴,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也跟著抹起淚來。
歲歲坐在奶奶懷裡,大眼睛裡亮晶晶的。
她偷偷低下頭,湊到衣襟邊,小聲地、奶乎乎地說了一句。
“青青,大姑贏啦。”
衣襟裡,雪白的小腦袋動了動,信子輕輕吐了一下,蹭了蹭她的下巴。
周蘭芝一把摟緊她,眼圈也紅了。
堂上的人慢慢散開。
高建軍被兩個法警架著往門口走。
他的胳膊被反剪著,腳步拖在青磚上,一步一步。
走到審判廳門口,他忽然停住。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沒動。
他回過頭來。
那雙眼睛掃過堂中相擁的母子,掃過旁聽席上的傅家人,一個一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周蘭芝懷裡那個小娃娃身上。
停了停。
歲歲被他看得一哆嗦,小身子往奶奶懷裡縮了縮。
高建軍什麼也沒說。
他嘴角扯了一下,轉過身,大步跨出門檻,很快不見了。
傅景川站在立柱邊,目送那道背影出了門檻。
他低下頭,湊到傅振山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爹,他方才看歲歲那一眼,不對勁。”
傅振山揹著手,沒應聲,只望著門口那片晃眼的日光。
半晌,他才慢慢開口。
“去,把張律師請回來,撫養費那一條,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