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督軍府,後院。
老槐樹底下落了一地碎影子,風一吹,槐樹葉子“沙沙”響,跟誰在小聲嘆氣似的。
傅婉晴牽著歲歲的手,往前走。
她走得慢,腳下的皮鞋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挪。
“大姑,你看月亮。”
歲歲仰著小臉,小手往天上一指。
月亮掛在槐樹梢上,白乎乎的,像一塊軟糯糯的江米糕。
傅婉晴“嗯”了一聲,眼睛卻沒往天上看。
歲歲的小手被她攥著,攥得有點緊。
歲歲偷偷仰起頭,瞅大姑的側臉。
大姑的眼睛紅紅的,眼窩子底下烏青烏青,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
就在這時候,歲歲耳朵裡“嗡”了一下。
一個聲音,一句一句,反反覆覆往她耳朵裡灌。
【爭到了,高建軍會不會把氣撒在傅家頭上……】
【他連軍法處的車都敢劫,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爭不到……高宇怎麼辦,那孩子跟著他爹,早晚要毀了……】
【高宇跟著我,會不會更苦……】
歲歲的小眉毛,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她仰著頭,看看大姑的側臉,又低頭看腳下的磚。
磚縫裡鑽出一根細細的草,被兩人的腳步踩得歪歪扭扭。
大姑的心聲還在翻。
一句一句的,像有人拿小勺子在歲歲耳朵裡攪。
【爹和娘為我操碎了心,我不能再連累家裡……】
【可高宇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歲歲的小嘴巴抿緊了。
她忽然停住了腳。
傅婉晴被拽住,也停了下來,低頭看她。
“怎麼了?”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望著她。
“大姑。”
她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不大,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高宇哥哥跟我說,他跟著你,吃糠也甜。”
傅婉晴整個人一僵。
槐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一晃一晃。
“他還說——”
歲歲小腦袋歪了歪,小手比劃著,學著一個小男子漢的模樣,胸脯挺了挺。
“他不怕那個兇叔叔。”
她又補了一句,認認真真的。
“他說他長大了,就能護著大姑了。”
傅婉晴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說出話來。
她蹲了下來。
膝蓋“咚”地一聲磕在青磚上,也沒覺得疼。
她把歲歲整個兒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歲歲的小臉蛋貼著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大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熱乎乎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歲歲的小揪揪上。
“大姑不哭……”
歲歲軟乎乎的小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歲歲在呢。”
傅婉晴沒應聲,只是把頭埋在歲歲小小的肩窩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風把槐葉吹得“沙沙”響,月亮白乎乎地掛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歲歲袖口忽然動了動。
一顆雪白的小腦袋探了出來,青青順著她的袖管滑到手背,又輕輕滑到傅婉晴的手背上。
它用涼涼的小腦袋,一下一下蹭著傅婉晴的手背。
蹭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
傅婉晴的哭聲,慢慢低了下去。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裡,看見手背上那條雪白的小蛇,正安安靜靜地蹭著她。
她伸手,在小蛇的腦袋上輕輕碰了碰。
“連你也在勸我……”
她啞著嗓子,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讓人心酸。
歲歲從她懷裡鑽出來,仰著小臉,伸出小手指,替她擦了擦眼角。
“大姑,高宇哥哥的心願,就是跟著你呀。”
傅婉晴看著這張白乎乎的小臉蛋,看了很久。
她直起身,把歲歲的手重新牽住。
“走,回屋。”
她的腳步,比來時穩了。
次日。
地方審判廳。
堂上懸著“明鏡高懸”,日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
承辦法官端坐案後,兩旁書記官、法警肅立。
傅婉晴立在堂中,一身素色旗袍,頭髮挽得一絲不亂。
對面,高家的訟師立著,長衫筆挺。
旁聽席上坐得滿滿當當,幾個婦人擠在一處,手裡攥著手帕。
歲歲被奶奶周蘭芝抱在懷裡,坐在最前排的角落裡。
她小腦袋探出來,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堂上的大姑看。
法官翻了翻卷宗,抬眼看傅婉晴。
“傅女士,關於贍養費一項,高家提出可按月給付,你是否接受?”
堂上靜了一靜。
傅婉晴沒看高家訟師。
她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青磚地上。
“我不要高家一分錢。”
堂上一陣低低的騷動。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法官。
“我只要我兒子。”
“高宇,我要自己養。往後他吃糠咽菜,也跟我過。”
旁聽席上有人悄悄抹淚,有人別過臉去。
有個老婦人別過臉去,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把。
法官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停。
他抬頭,看了傅婉晴一眼,又看了一眼,合上卷宗。
“本廳已聽明當事人陳述。”
他頓了頓。
“本案擇日宣判。”
法警上前,高家訟師收著卷宗退出。
傅婉晴立在原地,沒動。
周蘭芝抱著歲歲擠過來,握住她的手。
“晴兒。”
傅婉晴回過頭,看見母親懷裡的歲歲,正衝她使勁點頭,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她扯了扯嘴角,回握了母親的手。
散堂的人流裡,誰也沒注意,角落的立柱後頭,高家一個隨從摸出個手爐,轉身快步出了門。
宣判前夜。
督軍府,傅婉晴住的院子。
天擦黑,廊下點起了燈。
門房小廝“咚咚咚”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神色發慌。
“大姑奶奶,外頭有人塞進來的,說要緊。”
傅婉晴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你要兒子,我讓你連傅家都保不住。”
她的手指,收緊。
她把信紙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個字。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拿筆亂畫出來的。
是一個“雲”字。
傅婉晴盯著那個字,指節一點一點收緊,把信紙攥出了褶。
半晌,她轉身,朝裡屋揚聲:“來人,把燈挑亮些。”
燈芯“啪”地爆了個花。
她又把那信紙攤在桌上,一字一字看了一遍,才折起,收進袖中。
“雲”字是誰的手筆,她心裡已經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