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督軍府後院,西廂最裡頭那間屋。
原先堆舊東西的,傅子琛留洋回來,自個兒動手騰出來,改成了暗房,兼著電報室。
四面牆糊了厚棉布,窗縫拿舊報紙塞得死死的,一絲亮都透不進來。
牆角立著一架笨重的收發報機,銅線圈一圈圈盤著,跟趴了只黑乎乎的鐵疙瘩似的。
桌上攤著幾大張電報紙,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一盞綠罩檯燈壓著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塊地方。
傅子琛戴著耳機坐在桌前,一手捏鉛筆,一手按著電碼本,一行一行對著。
耳機裡滴答滴答,斷斷續續的,像雨點砸在鐵皮上。
他熬了一整宿。
天亮前最困那陣,眼皮直打架,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把神兒擰回來。
“貨已收,款照付。”
他嘴唇跟著電碼的拍子,一個音一個音念,鉛筆在電碼本上勾了幾筆。
“雲,溪,之,事。”
他停住了。
鉛筆尖懸在紙面上頭,半天沒落下去。
他把電碼本重新核了一遍,又對了一遍,再對一遍。
手指在數字上點了三下,指尖有點抖。
最後一行,他譯出來了。
“暫緩。”
傅子琛把耳機從頭上擼下來,擱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盯著紙上那兩行字,看了好半天。
貨已收,款照付。
云溪之事,暫緩。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上晃著檯燈那一小團綠光。
譯電這些年,軍情、商情、暗語、代號,什麼古怪報文他都見過。
可這兩行字,沒頭沒尾,乾淨得不像一封商報。
“云溪”兩個字,跟兩根釘子似的,釘在他眼前。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電報紙疊好揣進懷裡,起身拉開暗房門。
外頭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籠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
老槐樹的葉子上掛著露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傅子琛踩著露水穿過迴廊,直奔父親書房。
傅振山書房,天光初透。
傅振山起得早,一身藏青便裝,正站在窗前看院子裡的晨霧。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唔”了一聲。
“父親。”
傅子琛立在門口,氣還沒喘勻。
傅振山轉過身,見是他,眉頭動了一下。
“電報房有信兒了?”
傅子琛沒答話,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好的電報紙,走上前,輕輕擱在書桌上。
“昨夜截的,剛譯出來。”
傅振山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張紙。
他目光先落在頭一行,“貨已收,款照付”,眉頭沒動。再往下移一行,“云溪之事,暫緩”。
那隻正要去端茶碗的手,猛地頓住了。
傅振山的手懸在半空,指頭僵了一下。
茶碗就在手邊,碗裡的茶還溫著,他指尖碰著碗沿,竟沒端穩,碗身晃了一晃,險些脫了手。
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才沒讓茶潑出來。
書房裡靜了一息。
傅子琛立在桌邊,看得清清楚楚。
他父親這一輩子槍林彈雨裡過來,籤軍令、見大帥、過生死,手從來沒抖過。
“父親?”
傅振山沒應聲。
他把茶碗穩穩放回桌上,拿起那張電報紙,湊到窗前那一縷天光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完了,他站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窗外晨霧慢慢散了,老槐樹的枝丫露出一層青灰的輪廓。
“父親,這‘云溪’,是什麼?”
傅子琛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傅振山沒答。
他把電報紙折了兩折,又折了兩折,動作很慢,像在折一件極要緊的東西。
傅子琛看著父親那雙常年握槍的手,此刻折一張紙,竟折得那麼小心。
他心頭莫名一沉。
就在這時,迴廊上傳來腳步聲。
傅景川一身戎裝,從門外進來,軍靴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父親,子琛,一大早……”
他話說到一半,看見書房裡的氣氛,頓住了。
傅振山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肩背繃得筆直。
“景川來了。”
傅振山這才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了,只把那摺好的電報紙,隨手壓在桌上硯臺底下。
“查上海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傅景川瞥了一眼硯臺底下露出的一角紙邊,又看了看弟弟那張繃著的臉。
“德昌分號,已經有眉目了。只是……”他頓了頓,“子琛今早截了封電報,我聽說——”
“電報我看了。”
傅振山打斷他,語氣平平的。
傅景川往前一步,聲音沉下來。
“父親,電報裡那個‘云溪’,是誰?”
書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傅子琛也抬眼看父親。
傅振山站在窗前,晨光映著他半張側臉。
他目光在傅景川和傅子琛之間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
半晌,他抬起手,擺了擺。
“先打官司。”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極穩。
“婉晴的官司,一天不結,高建軍那邊就一天不消停。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個案子釘死。”
傅景川眉頭擰緊了。
“父親,可這‘云溪’兩個字——”
“這件事,”傅振山打斷他,擺了擺手,手背朝外,“打完官司再說。我自有安排。”
他說到最後四個字,聲音裡添了一層別的東西,很輕,卻不容置疑。
傅景川跟父親對視了兩息。
他太瞭解自己父親了。
傅振山這輩子,越是把一件事壓在心底,臉上越是雲淡風輕。
“是。”
傅景川到底沒再追問,只應了一聲。
傅振山重新坐回書桌後,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低頭呷了一口。
“都去忙吧。”
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迴廊下,晨霧散盡。
傅子琛走在前頭,腳步匆匆,眉頭鎖著。
傅景川跟在後頭,臉色沉沉,一言不發。
迴廊拐角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門外迴廊下。
歲歲一身月白小褂,扎著兩個鬆鬆的小揪揪,正蹲在那兒,小手託著腮幫子。
她本是在這兒等子琛哥哥的,昨兒答應了,今早給他看新學會的數字。
可方才書房裡那幾句,她全聽進去了。
“云溪。”
這兩個字,她上回在書房外頭也聽見過一次。
上回在書房外頭,她扒著門縫也聽爺爺念過這兩個字,聲音也是這樣,低低的,沉沉的。
歲歲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云溪……
不是人名嗎?
爺爺聽見這名字,為什麼要收起電報,還不讓人問呀?
她正想得出神,兩個大人已經走到了跟前。
“歲歲?”
傅子琛先看見了她,腳步一頓。
歲歲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仰起小臉。
“子琛哥哥。”
她小手一把拽住傅子琛的衣角,拽得緊緊的。
“子琛哥哥,‘云溪’是什麼呀?”
傅子琛一愣。
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小奶糰子,小臉白乎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一副“歲歲真的想知道”的認真模樣。
他張了張嘴。
“我也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悶。
“可父親聽到這兩個字,臉色不對,我從沒見他那樣過。”
歲歲小嘴巴抿了抿,沒再問。
她鬆開傅子琛的衣角,小靴子往後退了半步,兩隻小手背到身後去,一副“歲歲懂了”的神情。
傅景川立在一旁,看看歲歲,又看看弟弟。
他眉心那道溝蹙著,半晌沒出聲。
“歲歲,你從哪兒聽來的‘云溪’?”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眼睛卻緊緊盯著歲歲的小臉蛋。
歲歲仰起頭,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答。
“我聽到的呀。”
她小手往書房的方向指了指,又趕緊揹回身後。
“爺爺剛才說的嘛。”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
歲歲小臉蛋上乾乾淨淨的,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小揪揪被晨風吹得一顫一顫。
他沒再追問,只“嗯”了一聲。
“都去忙吧。”
他只說了這一句,轉身走了。
傅子琛也嘆了口氣,往電報房去了。
迴廊下,只剩歲歲一個人。
歲歲想了想,跑回房間。
她搬過一張小凳,爬到凳上,拉開床頭那隻小木匣子。
匣子裡,擱著她的小賬本。
那是奶奶給她裁的,一疊洋紙訂成的小本子,封面是她自己用蠟筆畫的,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上落著一隻胖鳥。
她抽出本子,又從匣子底摸出一截鉛筆,捏在小手裡。
她翻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
“雲”“溪”。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一撇一捺都往外翹,像兩隻沒站穩的小鴨子。
寫完,她歪著小腦袋看了看,皺了皺小鼻子。
她又在兩個字後頭,畫了三個大大的問號。
“???”
鉛筆頭在紙上頓了三下,戳出三個小墨點。
督軍府,正院書房。
夜色沉沉。
傅振山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滿屋的書架。
傅振山立在窗前,伸手把硯臺底下那角電報紙抽出來,就著燈,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沒折,也沒放回去,只拿指尖在那“云溪”兩個字上,慢慢按了一下。
半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隻舊銅匣,把電報紙平平整整擱進去,落了鎖。
鎖釦“咔”一聲輕響,他手停在匣面上,沒挪開。
“去把我那身藏青便裝拿出來。”
他衝門外吩咐了一聲,聲音不高。
“明兒一早,歲歲那丫頭,該換個地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