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督軍府,花廳。
門房周爺爺那句“德昌銀號掌櫃求見”還在廊下飄著呢,傅振山端茶的手就停了。
茶碗往桌上一擱,“咚”的一聲,不輕不重。
“請。”
他臉上剛收下去的那點客套,又給掛回了嘴角。
周爺爺應了一聲就退下去了,靴底“噔噔”響,人已經出了垂花門。
沒多會兒,一陣綢緞蹭來蹭去的窸窣聲,由遠到近。
德昌銀號的掌櫃一腳邁進花廳門檻。
醬紫色團花綢緞長衫,外頭罩件藏青馬褂,腰上掛一串玉墜子,走一步晃三晃。
人微胖,一張圓臉被日頭照得油光光的,八字鬍修得齊齊整整,嘴角天生朝上翹,一看就是個笑口常開的。
後頭跟倆夥計,一人捧一隻描金漆盒,盒蓋上繫著紅綢,沉甸甸的,壓得兩人胳膊都直了。
掌櫃一進門,先衝上首的傅振山抱了個拳,腰彎下去,笑堆了滿臉。
“大帥,小的德昌銀號掌櫃王守禮,給大帥請安。”
他直起身,趕緊朝後頭一擺手。
“快,把東西擱下。”
兩個夥計上前,把兩隻描金漆盒“咚”地擱在長桌上,紅綢垂下來,在午後的光裡亮堂堂的。
王守禮搓了搓手,笑眯眯地開口。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大帥莫嫌棄。”
傅振山掃了那兩隻盒子一眼,臉上沒什麼動靜,只抬了抬手。
“王掌櫃,坐。”
王守禮連聲道謝,揀了下首一張椅子,只坐半邊屁股,兩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丫鬟端上茶來,他雙手接過,揭開蓋子聞了聞,讚一句“好茶”,才慢騰騰放下。
“大帥,”他陪著笑開口,“小的今兒登門,一是給大帥請安,二是……也替高大帥捎句話。”
傅振山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口浮沫,眼皮都沒抬。
“哦?”
王守禮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兒。
“高大帥說了,他跟大帥,那也是十幾年的交情。婉晴太太的事鬧到軍法處,滿江城都看著,兩家的臉面,都不好看。”
他頓了頓,拿眼角瞟了瞟傅振山的臉色。
“高大帥的意思是,自家人的事,關起門來好商量。官司嘛,能私了就私了,何必弄得沸沸揚揚,讓外人看笑話。”
他說著,抬手朝桌上那兩隻漆盒比了比。
“高大帥說了,只要傅家肯讓一步,旁的都好說。婉晴太太要什麼,高大帥都依。這官司,撤了也使得。”
傅振山聽著,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一句都沒接。
花廳裡靜了一息,只有簷下鳥籠裡那隻畫眉,時不時“啾啾”叫兩聲。
周蘭芝抱著歲歲,本在角落矮凳上等傅振山散客,一身藕荷色旗袍,安安靜靜坐在那兒。
歲歲被奶奶摟在懷裡,小腦袋擱在奶奶肩窩裡,嫩黃的洋裝裙襬軟塌塌地垂著,小靴子並得齊齊的,一動不動。
她本是跟奶奶來花廳送新做的點心的,剛坐下就趕上掌櫃進門。
奶奶沒讓她出去,只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歲歲豎著小耳朵,大眼睛滴溜溜地轉,朝花廳那頭瞟。
那位胖伯伯一開口,她耳朵裡就“嗡”了一下。
一道心聲,油滑滑地鑽進來。
【這老東西,看著粗,心比誰都細,禮物擱下了,話我也遞到了,他倒好,一句不接,光喝茶。】
歲歲把臉一轉,埋進奶奶懷裡。
王守禮見傅振山不接話,臉上的笑滯了一滯,隨即又堆起來,換了個話頭。
“說起來,大帥府上這氣象,真是江城頭一份。小的方才進門,看那對石獅子,怕是前朝的物件吧?還有那幾棵槐樹,少說也有百年了。”
他東一句西一句地誇著,眼睛卻悄悄往四下裡溜。
從牆上的字畫,掃到多寶閣上的擺件,再掃到傅振山手邊那本攤開又合上的簿子。
歲歲耳朵裡,心聲又急急地冒了一串出來。
【這廳裡的字畫,掛的都是名家真跡,多寶閣上那尊玉佛,成色比總號賬房那尊還好,這傅家,底子比外頭傳的還厚。】
【東家說了,不能讓傅家查下去,這趟來,不單是替高建軍說和,是得把傅家的底摸清楚——他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手裡攥著什麼。】
歲歲小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不懂“底細”是什麼,可她知道,這位胖伯伯心裡頭,藏著一堆小算盤。
王守禮誇了一陣,話鋒又繞了回來。
“大帥,方才說的高大帥的事,您看……”
傅振山這才放下茶碗,蓋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響。
他抬眼,看著王守禮,開了口。
“王掌櫃。”
他聲音不高,字字卻像釘子。
“你替高建軍出錢,是東家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這話問得突兀,屋裡伺候的管家都抬了下眼皮。
只有傅振山自己知道——這一問,是故意敲山震虎。
東家藏得再深,聽見風聲,也得自己露頭動一動。
王守禮臉上的笑,猛地僵住了。
他端茶碗的手在半空頓了頓,碗蓋“叮”地磕了一下碗沿。
“這……大帥說笑了。”
他乾笑兩聲,拿袖子擦了擦額角,那裡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小的一個開銀號的,哪有什麼東家。這錢,是高大帥自個兒的,小的不過替人跑個腿、捎句話罷了。”
傅振山不接話,只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王守禮被他看得坐不住,身子在椅子上挪了挪,又趕緊陪出笑來。
“大帥,瞧您這話問的,小的就是個做生意的,誰的錢都是錢,誰的忙都是忙嘛。”
他打了個哈哈,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掩飾似的。
歲歲耳朵裡又是一串心聲,比頭幾道更亂、更急。
【這老東西,一句話就戳到根上了,東家說了,不能讓傅家查下去,只要把水攪渾,一會兒說是高家的錢,一會兒說是同鄉湊的份子,傅家就查不到上海那頭去。】
【分號那筆賬……得趕緊抹平……上海……不能露……】
歲歲小腦袋在奶奶懷裡蹭了蹭。
她聽懂了“上海”兩個字。
前幾日,大伯在書房裡念電報時,也念過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
她小手從奶奶懷裡悄悄伸出來,攥住了奶奶旗袍的一角。
王守禮又東拉西扯了一刻,見傅振山始終不鬆口,也不敢再往深裡探,便起身告辭。
“大帥公務繁忙,小的不敢多擾。那兩隻盒子,大帥留著嚐個鮮。”
他抱拳行了個禮,又朝屏風那頭虛虛地拱了拱手,才領著兩個夥計退了出去。
傅振山坐在上首,端起茶碗,目送那醬紫色的背影出了垂花門,臉上的客套,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花廳裡靜下來。
傅景川從廊下側門進來,軍靴踩在地磚上,“噔噔”地走到長桌前。
傅子琛也跟在後頭,手裡還捏著一截鉛筆,是剛從電報房過來的。
“父親,”傅景川立定,壓低了聲兒,“這王守禮,話裡話外都在探咱們的底。”
傅振山“唔”了一聲,端起茶碗呷了口。
“他沒那個膽子。”他放下茶碗,聲音沉沉的,“他後頭有人。”
正說著,周蘭芝抱著歲歲,從花廳那頭走了過來。
歲歲一見大伯在,小身子就從奶奶懷裡溜下來,小靴子“噠噠噠”地跑到傅景川腳邊。
她仰起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小手拽住了他戎裝的下襬。
傅景川低頭,看著這團小奶糰子,眉心那道溝動了動。
“歲歲?”
歲歲拽著他的衣角,小嘴巴湊近了些,壓得低低的,奶聲奶氣。
“大伯,那個伯伯心裡說,他東家怕我們查上海。”
傅景川的脊背,猛地繃直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
傅子琛立在旁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了沉,猛地看向傅景川。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
傅子琛先開了口,聲音裡壓著一股急勁兒。
“哥,歲歲從不亂說。上回屏風後頭那一遭,她遞出來的話,一句沒錯。”
傅景川沒應聲,只低頭看著腳邊的小奶糰子。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嘴巴抿著,一副“歲歲沒說錯”的認真模樣。
她懷裡,青青的小腦袋悄悄從衣襟縫裡探出來,雪白的小身子繞在她手腕上,信子“嘶嘶”地吐了兩下,小腦袋朝著掌櫃方才坐過的椅子方向,繃得直直的。
傅景川盯著那椅子看了兩息,又低頭看了看歲歲。
半晌,他開口,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場雨。
“子琛。”
他轉過身,軍靴在地磚上碾了一下。
“去查上海。”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德昌分號,一定要挖出來。”
傅子琛立正,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往電報房的方向走,長衫下襬帶起一陣風。
傅景川立在長桌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眉心那道溝,深了又深。
歲歲還拽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腦袋,小嘴巴抿了又抿,像是還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傅景川垂眸看了她一眼。
“還有呢?”
歲歲小身子一僵,趕緊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小手一鬆,背到身後去。
“歲歲……歲歲忘了。”
她說完,小靴子往後退了半步,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一副心虛的小模樣。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沒再追問,只伸手,按了按她的頭頂。
督軍府,垂花門外。
王守禮一腳跨過門檻,綢緞長衫的下襬掃過石階,步子邁得比來時快了許多。
兩個夥計捧著空了的漆盒盒蓋,跟在後頭,小跑著攆。
走到府門外那對石獅子跟前,王守禮忽然停住腳。
他回過頭,仰起臉,望了一眼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督軍府”三個字,在午後的日頭底下,亮得刺眼。
他盯著那塊匾額看了兩息,臉上堆了一路的笑,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王守禮拉過隨從,湊到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回去告訴東家——傅家查得緊,上海那頭,該收一收了。”
隨從一點頭,轉身就往街口跑,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地響。
王守禮又回頭望了一眼門楣,一甩袖子,快步鑽進了等在路邊的黃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