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七十四章

軍法處,聽證廳。

上午九點整,日頭從高窗斜斜照進來,在深色地磚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斜格子。

長條案桌後頭,周處長端端正正坐在正中,一身深灰軍裝扣得一絲不苟,手邊擱著一隻黃銅鈴,還有一沓卷宗。

案桌左邊,張律師穿了件藏青長衫,外頭罩著黑緞馬褂,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桌角壓著厚厚一摞文書,碼得齊刷刷的。

案桌右邊,宋訟師縮著下巴坐在那兒,眼神往對面那摞文書上瞟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旁聽席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裡。

周蘭芝一身深藕色旗袍,懷裡抱著歲歲,坐得闆闆正正。

歲歲今天穿了件月白小褂,兩個小揪揪扎得緊緊的,懷裡鼓鼓囊囊的,一隻手一直按在衣襟上——青青盤在她小肚子上,一動也不動。

她小腦袋擱在奶奶肩窩裡,大眼睛滴溜溜轉,把滿屋子的人臉挨個兒掃了一遍。

“軍法處第二次聽證,現在開始。”

周處長手起槌落,黃銅鈴“當”地一響。

廳裡嗡嗡的低語聲,一下子就壓下去了。

張律師站起身,先衝周處長欠了欠身,又朝旁聽席掃了一眼,才拿起最上頭一份文書。

“周處長,各位,本律師今日呈堂第二組證據,共三件。”

他豎起三根手指,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第一件,高大帥在督軍府談和席間親口承認傷妻之言。第二件,在場三位證人證詞。第三件,傅婉晴女士驗傷診斷書及傷痕照片。”

宋訟師“唰”地站了起來。

“反對!談和席間的話,如何做得證據?又無錄音,又無字據。”

他下巴一揚,聲兒拔得老高。

周處長眼皮都沒抬,手一抬,指節在桌面上輕叩兩下。

“宋訟師,坐下。證據是否採信,本處自有公斷。”

宋訟師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坐了回去,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一隻手攥著桌角。

歲歲耳朵裡“嗡”地一下,一道心聲鑽了進來。

【這位周處長,油鹽不進,難纏得很……】

【先讓他念,唸完我再挑毛病,驗傷照片算什麼東西,皮肉傷而已。】

歲歲縮了縮脖子,往奶奶懷裡靠。

張律師拿起第二份文書,朗聲念道。

“八月十四日,高大帥於督軍府花廳談和,席間原話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

“‘我打她怎麼了,她是我老婆。’”

廳裡靜了一息。

緊接著,有人低低抽了口涼氣。

“肅靜。”

周處長叩了叩桌面。

張律師放下文書,朝門口一抬手。

“請證人。”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先進來的是傅振山,一身常服,步子穩穩的,在證人席站定。

跟著進來的是傅景川,戎裝筆挺,軍靴落地“噔噔”地響。

最後一位,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是上回談和席上的記錄律師。

三人一字排開,立在證人席上。

張律師轉頭問:“三位,八月十四日談和席間,高建軍可曾說過‘我打她怎麼了,她是我老婆’這句話?”

傅振山先開口,聲音洪亮。

“說過。老朽親耳聽見,就在督軍府花廳。”

傅景川接道,語調冷硬。

“一字不差,席上七八個人都聽見了。”

那位記錄律師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本紙張泛黃的記錄簿,翻到某一頁。

“小人當日做記錄,原話照錄在此。高大帥說這話時,拍著桌子,還摔了一隻茶碗。”

他把記錄簿雙手遞給法警,轉呈周處長。

周處長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看,眉頭慢慢擰起來。

宋訟師臉色變了又變,又站了起來。

“記錄簿可曾核對?何以證明此頁非後人補錄?”

傅景川轉過身,冷冷看他一眼。

“記錄簿封面騎縫處有當日日期火漆印,宋訟師可當場驗看。”

宋訟師張了張嘴,坐了下去,一隻手攥得指節發白。

歲歲豎著小耳朵,專心聽滿屋子的心聲。

她聽見傅景川心裡又沉又穩,像壓著一塊秤砣。

聽見宋訟師心裡是一串亂糟糟的“怎麼辦怎麼辦”。

還聽見周處長心裡,正一樣一樣地掂量。

周處長合上記錄簿,衝張律師點了點頭。

“第三件證據。”

張律師拿起驗傷診斷書,先遞給周處長過目,再當眾展開。

“傅婉晴女士驗傷診斷,由督軍府西醫館傅承安醫師出具,軍醫處複核。診斷載明——新舊傷痕層疊,背部、臂部、肋下多處,纏結交錯,至少三年。”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換言之,三年以來,此傷不曾間斷。”

廳裡徹底靜了。

靜得能聽見高窗外那幾只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響。

“嘩啦”一聲,有人猛地掀了椅子。

高建軍從被告席上彈了起來,臉漲成豬肝色,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放屁!老子管教自家老婆,關你們——”

話音未落,槌聲已下。

“啪!”

周處長一槌砸下,黃銅鈴震得嗡嗡響。

“法警!”

兩名法警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高建軍肩膀,把他生生按回椅子上。

高建軍胸膛起伏,喘著粗氣,一雙眼睛死死瞪著證人席上的傅景川。

歲歲小身子一縮,把臉埋進奶奶懷裡,小手緊緊攥住了奶奶旗袍一角。

她懷裡,青青的小腦袋從衣襟縫裡探出來,雪白的身子繃得筆直,信子“嘶嘶”地吐了兩下,朝著高建軍的方向,一動不動。

周蘭芝低下頭,拍了拍歲歲的背。

“不怕,奶奶在。”

歲歲小臉埋在奶奶肩窩裡,小聲哼哼了一下,又把眼睛露出來,偷偷往滿屋子瞧。

她豎起小耳朵,聽。

【三年……層疊交錯……這高建軍,歹毒至此。】

周處長心裡的天平,“當”地落了地。

【證據鏈齊了,第一份驗傷,第二份親口承認,第三份多人證言,鐵證如山,宋訟師再巧舌,也翻不了這個案子。】

歲歲小眉頭鬆了鬆。

她又往宋訟師那頭聽。

【完了……完了……翻不了,翻不了。】

【這高建軍,逞什麼口舌之快,當庭承認,這下把自己釘死了。】

【接不了了……這案子,接不了了……】

歲歲小腦袋往奶奶懷裡蹭了蹭,小手悄悄伸到衣襟上,拍了拍青青的小腦袋。

青青吐了吐信子,小腦袋乖乖縮回去,繞在她小肚子上。

周處長擱下槌子,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開口。

“本處核驗三組證據,證詞互證,文書相符。”

他掃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高建軍,又看了一眼旁聽席。

“軍法處將出具意見書,支援傅婉晴女士離婚訴求。”

“譁——”

旁聽席上低低地起了幾聲議論。

傅婉晴坐在前排,肩膀輕輕一顫,一隻手慢慢捂住了嘴。

高建軍猛地又想起身,被法警死死按住,肩膀抖得像篩糠。

宋訟師頹然坐回椅子裡,一隻手撐著額頭,指縫底下,臉色灰敗。

歲歲悄悄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小嘴巴彎了彎,又把彎下去的嘴角抿回來,裝回一副乖乖的小模樣。

周處長重新拿起槌子,敲了一聲散廳。

“當——”

旁聽席的人陸陸續續起身,往外走。

高建軍被兩名法警架著胳膊,從被告席上拖起來,往側門去。

經過旁聽席前排時,他忽然扭過頭,狠狠瞪了傅婉晴一眼。

那眼神,像刀尖颳了一下。

傅婉晴沒有躲,挺直了背,一動不動地迎著他。

高建軍被架到門口,腳步一頓,又回過頭。

這一回,他看向癱在椅子上的宋訟師,牙關咬著,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意見書?三天送達?”

他嘴角一扯,扯出一個陰惻惻的弧度。

“我讓他送不出來。”

宋訟師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法警推了他一把,高建軍踉蹌著出了側門,影子被高窗的光切了一下,不見了。

聽證廳裡,人聲漸漸散去。

歲歲從奶奶懷裡溜下來,小靴子“噠噠噠”地走到傅婉晴身邊,仰起小腦袋。

“大姑,我們贏了對不對?”

傅婉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歲歲的小揪揪,眼眶紅紅的,卻笑起來。

“嗯,歲歲,我們贏了。”

歲歲小嘴巴咧開,露出兩顆小虎牙,忽然又想起什麼,小眉頭輕輕一皺。

她耳朵裡,方才高建軍那句“我讓他送不出來”,還打著旋兒。

她不懂那句是什麼意思。

可她覺得,那聲音,陰陰的。

督軍府,垂花門外。

黃包車停在街口,車伕蹲在車轅上打盹。

高建軍從軍法處側門出來,一甩袖子,快步鑽進車裡。

宋訟師小跑著攆上來,扒著車幫,壓低聲兒。

“高大帥,三日內意見書就要送地方審判廳,您方才那句話——”

高建軍沒回頭,只從車篷裡伸出一隻手,擺了擺。

“送不出來。”

他聲音沉沉的,像碾過一塊碎石。

“傅振山查上海查得太緊了。告訴他,我這邊,該動一動了。”

宋訟師身子一僵,扶車幫的手緊了又緊。

“動……動什麼?”

車篷裡靜了一息。

“你說呢。”

高建軍撂下這三個字,一抖韁繩,黃包車“咕嚕嚕”地滾了出去,石子路上一串悶響。

宋訟師僵在街口,風把他的長衫下襬吹得直翻,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縫裡全是冷汗。

半晌,他一跺腳,沒往電報局去,反倒扭頭折回了軍法處那扇側門。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