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督軍府,花廳。
晌午的太陽從花格窗欞裡斜斜照進來,在楠木地板上打出一塊一塊亮堂堂的方格。
高建軍一撩灰呢軍大衣的下襬,大搖大擺往太師椅上一坐,靴底“咚”地磕了一下地磚。
軍帽往桌上一撂,帽簷磕著茶碗蓋,“叮”的一聲脆響。
“大帥今兒個叫我來,是有話要說?”
他翹起一條腿,腳尖一晃一晃,皮靴頭在日光裡泛著油光。
傅振山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盞蓋碗茶,蓋子敞著,熱氣悠悠地往上冒。
“建軍啊,”傅振山端起茶碗,吹了口浮沫,“婉晴的事鬧到軍法處,滿江城都看著呢。一家人,何苦鬧成這樣。”
語氣平平,像在說別人家的閒事。
高建軍“嗤”地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搭在扶手上,指節敲得“篤篤”響。
“大帥這話,我愛聽。婉晴不懂事,非要鬧離婚,我高建軍是個粗人,可也知道疼老婆。”
嘴上說著“疼老婆”,嘴角卻翹著一絲得意。
“只要她肯回來,這事就翻篇。大帥說是不是?”
傅振山沒接話,低頭呷了口茶。
就在這會兒,花廳外的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傅婉晴一身月白旗袍,從廊下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恰好路過。
她走過花廳門口,腳步沒停,眼角往廳裡掃了一眼。
高建軍正端著茶碗往嘴邊送,餘光瞥見那抹月白的身影,手一頓。
茶碗“咯”地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溼了一小片桌布。
“站住!”
他“騰”地立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兩步跨到廳門口,堵住傅婉晴的去路,瞪著一雙三角眼,臉漲得通紅。
“你還敢出來?”
食指直直指向傅婉晴的鼻尖,指尖幾乎點到她臉上。
“你躲回孃家,寫狀子、告軍法處,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丈夫!”
傅婉晴立住腳,捧著蓋碗的手一緊,指尖泛了白。
她沒退,也沒低頭,只把下巴抬了抬,聲音不高不低。
“高建軍,我不躲。”
她看著他,眼神清得像一潭靜水。
“你打我的那些日子,我一天都沒忘。”
高建軍被她這一句噎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門框上,“啪”的一聲,震得廊下掛著的鳥籠都晃了晃。
“我打她怎麼了!”
嗓門拔得老高,唾沫星子濺出來。
“她是我老婆!老婆不聽話,當丈夫的管教管教,天經地義!誰家不打老婆!”
花廳裡,傅振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高建軍進廳時,屏風後頭早沒了動靜。
張律師穿著一身藏青長衫,蹲在屏風後,膝上攤著一本硬殼筆錄簿,手裡一截鉛筆懸在紙上。
他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一行字成了形。
歲歲蹲在那兒,兩隻小手撐著膝蓋,嫩黃的小洋裝裙襬在地上攤成一小朵花。
她小眉頭皺著,耳朵裡那“嗡”的一聲又起來了。
高建軍的心聲,像一瓢髒水,“譁”地灌進她耳朵裡。
【傅家這是服軟了,我正好拿捏,離婚,門兒都沒有,傅婉晴想走,得先問問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歲歲小嘴巴抿緊了。
她小鼻子皺了一皺,小手在膝蓋上畫了個圈圈。
“壞叔叔心裡好髒呀——歲歲在心裡嘀咕。”
她側過小腦袋,湊到屏風縫邊,小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
“他說……傅家怕他。”
那一頭,傅景川立在張律師身後,聽見歲歲那奶聲奶氣的一句,眼皮一跳。
他沒出聲,只抬手,朝張律師做了個“記”的手勢。
張律師鉛筆不停,“沙沙沙”地又記下一行。
高建軍還在廳門口站著,越說越來勁,唾沫橫飛。
“我告訴你們傅家,高宇是我兒子,姓高!他想讀書、想上洋學堂,得我點頭!他娘想帶他走,做夢!”
他又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得門環“哐”地響了一聲。
傅婉晴立在原地,捧著蓋碗的手,指節一點一點攥緊。
她沒反駁,只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圈紅了,卻硬生生把淚逼了回去。
歲歲耳朵裡,“嗡”的一聲又響。
第二道心聲灌進來,比頭一道更沉、更冷。
【只要把高宇捏在手裡,傅婉晴就得乖乖回來,她最疼那小子,捏住了那小子,就等於捏住了她的軟肋,傅家再厲害,還能把外孫從我高家手裡搶走不成?】
歲歲小身子一僵。
她聽懂了“高宇”兩個字,也聽懂了“捏在手裡”。
小眉頭擰成一團,小手在膝蓋上悄悄攥了攥。
壞叔叔要捏高宇哥哥……
不行,歲歲不許!
她不再多想,湊到屏風縫邊,把奶聲奶氣的一句往外遞。
“大伯……他說,高宇哥哥。”
她頓了頓,學得一字不差。
“捏在手裡。”
傅景川的脊背,猛地繃直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節“咯咯”響了一聲。
他眼神一凜,朝張律師重重點了一下頭。
張律師會意,鉛筆在筆錄簿上重重劃了兩道,把那六個字圈了起來。
高建軍罵夠了,甩了甩袖子,轉身走回廳裡,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大帥,話我撂這兒了。”
他拿袖口一抹嘴,斜著眼看傅振山。
“婉晴要回來,得她自個兒登門認錯。否則,別說軍法處,就是告到總統府,我也不怕。”
傅振山放下茶碗,臉上堆起一點笑,慢吞吞地開口。
“建軍,急什麼。都是一家人,坐下慢慢說。”
他端起茶壺,給高建軍面前的茶碗添了半碗水,動作不緊不慢。
“婉晴那丫頭脾氣倔,你多擔待。這事,從長計議。”
這番話,說得軟,說得緩,像一團棉花。
高建軍聽著,臉上的得意又添了三分,端起茶碗,翹著腿,慢條斯理地喝起茶來。
屏風後,歲歲蹲在牆根,聽見高建軍心裡那點得意又冒了頭。
【軟了,傅振山這老東西,到底還是怕我高家的兵,再拖兩日,傅婉晴還不得乖乖回我高家大門?】
歲歲小嘴巴撇了撇。
她湊到屏風縫邊,聲音壓得更小了。
“他得意啦,說爺爺怕他。”
傅景川半張臉隱在暗影裡,嘴角卻極淡地勾了一下。
他抬手,朝張律師一點。
張律師鉛筆懸了一息,又落下去,“沙沙”地把最後一筆補上。
花廳裡,又寒暄了小半個時辰。
高建軍茶喝了三碗,點心吃了兩塊,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才慢騰騰地站起身,把軍帽往頭上一扣。
“大帥,那我先回了。”
他拍了拍大衣下襬,皮靴“咚咚”地往廳外走。
走到廊下,他回頭,往傅婉晴方才站過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一撇,甩了甩袖子,大步出了垂花門。
傅振山坐在上首,端著茶碗,目送那灰呢背影出了院門,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茶碗“咚”地擱在桌上,蓋子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這個。
先把人的狂話一句句釣出來,落在紙上,再一寸一寸收網。
張律師立起身,捧著筆錄簿繞出來,長衫下襬掃過地磚。
傅景川跟在後面,走到了長桌前。
筆錄簿往桌上一攤,翻到方才那幾頁,一行一行,字跡工整。
他抬手,把那兩處圈出來的字,指給傅振山看。
“‘我打她怎麼了,她是我老婆’——親口所言。”
張律師指尖往下移。
“‘高宇捏在手裡’——親口所言。”
傅振山俯身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紙上輕輕按了按。
他直起身,從桌上拿起筆錄簿,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遞迴給張律師。
“夠不夠?”
張律師接過筆錄簿,合上,鄭重地一點頭。
“夠了。加上驗傷診斷書,鐵證如山。”
傅振山“唔”了一聲,坐回太師椅裡。
歲歲躡手躡腳地從牆根溜出來,小靴子踩在地磚上,“噠噠”地輕響。
她偷偷從屏風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高建軍方才坐過的太師椅,又趕緊縮回來,小手拍了拍小胸口。
壞叔叔走啦,歲歲不怕。
她走到傅景川腳邊,仰起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
傅景川低頭,看著這個方才躲在屏風後頭、一句一句往外遞話的小奶糰子。
他蹲下身,抬起手,替她把那鬆鬆垮垮的小揪揪扶正了。
他只是看了歲歲一眼,微微頷首。
歲歲心領神會,用力點了點頭,小揪揪跟著一晃。
“歲歲不說,歲歲玩貓貓。”
她小聲嘟囔著,小嘴巴一咧,露出兩顆小門牙。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到底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張律師把筆錄簿收進隨身的皮包裡,正要告辭,腳步卻頓了一頓。
他回過頭,臉上的神情,沉了下來。
“大帥。”
張律師往前半步,正色道:“這一回,高建軍賴不掉了。不過開庭前,得防他狗急跳牆。”
傅振山端著茶碗沒吭聲,指腹在碗沿上慢慢磨了一圈。
廳外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房周爺爺探進半個身子,喘著氣:“大帥,德昌銀號掌櫃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