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督軍府,書房。
窗外的太陽爬過屋脊,一格一格的光落在地磚上。
傅子琛站在長桌前,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指頭上還沾著碼頭的灰。
他把紙條鋪平在桌面上,四角拿鎮紙壓住,壓得齊齊整整。
紙條上那六個字——“貨到上海,交德昌分號”,在日頭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沓電報底稿,“啪”地擱在紙條旁邊。
底稿是他從電報房一張一張抄回來的,按著日子碼好。
他抓起紅鉛筆,在“德昌分號”四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圈又紅又圓,像一道血口子。
他抬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傅振山。
“爺爺。”
傅子琛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低低的。
“高建軍送走高宇,是德昌銀號操辦的。”
他拿起那張紙條,指尖點在“德昌分號”四個字上。
“上海分號,這幾日跟江城總號電報往來頻得很。我抄了底稿——”
他把那沓底稿往前一推。
“裡頭翻來覆去就三個詞:孩子、船期、款子。”
傅振山接過底稿,翻得極慢。
翻一張,眉頭就往下壓一分。
翻完最後一張,他把底稿“啪”地摞在桌上。
“德昌銀號。”
他嚼著這四個字,聲音裡像碾著砂石。
“一家做銀錢生意的,管起人家送孩子出洋來了。”
傅子琛立在一旁,補了一句。
“這家銀號,手伸得太長了。”
傅振山沒應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揹著手,望著院裡那棵老槐樹。
槐樹底下,幾個馬弁正掃著落葉,掃帚“唰唰”地颳著地磚。
半晌,他開口,聲音沉得壓人。
“高建軍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必要。”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條上。
“他一個團長,要送兒子出洋,託個船行、找個翻譯,滿江城有的是人辦。何必繞著德昌銀號,又是電報、又是分號,費這麼大周章?”
傅子琛一怔。
傅振山踱回桌前,指尖在“德昌分號”上按了按。
“是‘上面的人’在幫他。”
他一字一頓,把話砸在桌面上。
“幫他拖垮傅家。”
書房裡,一下子靜了。
窗外那“唰唰”的掃地聲,也像被這句話壓住了。
傅景川推門進來時,正聽見“拖垮傅家”四個字。
他一身戎裝,軍靴上還沾著碼頭的水漬,臉色沉得像一塊鐵。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張紙條,又看了看那沓底稿。
“父親。”
他站定,聲音不高。
“軍法處那邊,周處長鬆口了。”
傅振山抬眼看他。
傅景川把軍帽擱在桌角,指節在帽簷上敲了一下。
“他說,只要傅家能證明高建軍‘不堪同居之虐待’證據確鑿,軍法處可以出具意見書。”
他頓了頓。
“有了這份意見書,離婚案就能繞開‘軍婚’那道坎。高家再拿兵權壓人,也壓不住軍法處的章程。”
傅振山“唔”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伸手,把那張紙條捏起來,湊到光裡又看了一遍。
“證據要鐵。”
他把紙條撂回桌上,聲音沉得像敲在鐵砧上。
“張律師,準備第二次開庭——這一次,我要高建軍自己認。”
書房外,廊下。
歲歲蹲在廊柱後頭,小靴子並得齊齊的,嫩黃色洋裝的下襬鋪在廊板上,像一朵小小的蘑菇。
她本是路過書房門口,聽見裡頭爺爺的聲音,就停住了腳。
她不敢進去,只把小腦袋貼在門縫邊上,豎著耳朵聽。
大人們說話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往外冒。
她聽見“德昌銀號”四個字,從爺爺嘴裡出來,又進二伯的嘴裡,再進大伯的嘴裡。
翻來覆去,像一顆小石子在水裡漂。
她抿了抿小嘴。
緊接著,耳朵裡“嗡”地一響。
一道心聲又急又沉,從門縫裡鑽進來,是爺爺的。
【這名字怎麼這麼熟——德昌,德昌……當年那筆款子走的也是德昌的號子,上面的人又是誰在替高建軍張目?】
歲歲小腦袋歪了歪,有點暈。
她眨巴眨巴眼睛,緩了緩。
又一道心聲鑽進來,是大伯的,壓得低低的,像刀在鞘裡磨。
【德昌銀號背後的東家查來查去指向督軍府上頭的人,這一趟不只是替大姑討公道,是把督軍府裡的一根暗樁給拔出來。】
歲歲小手在膝蓋上悄悄攥了攥。
她不懂“暗樁”是什麼,可她知道,爺爺和大伯的心裡,都壓著塊大石頭。
她縮在廊柱後頭,沒敢出聲,小靴子“噠噠”地挪了兩步,溜回了自己屋裡。
督軍府,歲歲的小屋。
小油燈還沒點,屋裡半明半暗。
歲歲盤腿坐在小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藍布小賬本。
賬本封皮上,她用黑炭筆歪歪扭扭畫了一朵小花。
她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找。
找著找著,小手指停在一頁上。
那頁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方框裡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德昌銀號”。
那是前幾日,她聽傅子琛在電報房念電報時,偷偷記下的。
方框旁邊,還畫了一排小記號。
頭一個,是“兇叔叔”,畫了個齜牙咧嘴的小人。
第二個,是“宋訟師”,畫了把摺扇。
第三個,是“壞船家”,畫了條小船。
歲歲捏著炭筆,小嘴巴抿著,眼睛在“德昌銀號”和“兇叔叔”兩個記號之間,來回看了兩遍。
她小手一伸,把炭筆尖抵在紙上。
從“德昌銀號”的方框,往“兇叔叔”那個小人旁邊,畫了一條線。
線畫得歪歪扭扭,彎了兩道彎,像一條小蛇。
畫到一半,炭筆“噗”地斷了尖。
歲歲“哎呀”一聲,小嘴撇了撇。
她把斷筆擱下,從床頭摸出另一截炭筆,湊著光,把那條歪線補完。
線連上了。
“德昌銀號”和“兇叔叔”,被一條歪歪扭扭的黑線,牽在了一處。
歲歲盯著那條線,小手指頭在上頭戳了戳。
她湊近賬本,奶聲奶氣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呀。”
她懷裡,青青的小腦袋從衣襟縫裡探出來。
雪白的小腦袋湊到賬本上,信子貼著那條歪線,“嘶嘶”地嗅了兩下。
它小尾巴一擺,繞到那條線上,蜷成一個雪白的小圈。
歲歲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青青也看出來啦?”
她小聲說著,把賬本合上,掖回枕頭底下。
窗外,日頭偏了西,把窗紙染成一片暖黃。
廊下,傳來“噠噠噠”一陣腳步聲。
傅景川從書房出來,正撞見歲歲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腳步一頓。
“歲歲。”
他走過來,蹲下身,看著小奶糰子那顆鬆鬆垮垮的小揪揪。
“方才在書房門口,聽見什麼了?”
歲歲小手絞著裙襬,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我聽見爺爺說‘德昌銀號’啦。”
她小腦袋一歪,說得一本正經。
“爺爺念這四個字的時候,眉頭皺得可緊啦,唸了兩回呢。”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我猜這四個字,是個大壞蛋。”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
他沒笑,也沒追問。
他站起身,望著院子那頭書房的方向,眉心那道溝,又深了深。
“回屋吧。”
他抬手,替歲歲把小揪揪扶正,聲音緩和了些。
“外頭風涼。”
歲歲“嗯”了一聲,小靴子“噠噠”地退回了屋裡。
傅景川立了片刻,轉身往書房走。
他推門進去,傅振山正坐在燈下,對著那張紙條出神。
“父親。”
傅景川走到桌前,把軍帽重新拿起來,扣在頭上。
“周處長那邊,我明日再去催一回。”
傅振山抬眼看他。
“軍法處的意見書,要快。”
傅景川立正,應了聲“是”。
傅振山把那張紙條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塞進上衣口袋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掃過長桌上那沓電報底稿。
“德昌銀號這條線,別斷。”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實。
“從上海分號,一路摸回江城總號。摸到根上,看是誰在做這個東。”
傅景川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傅振山忽然又開口。
“景川。”
傅景川停住腳,回頭。
傅振山立在燈下,半張臉埋在陰影裡。
“這一趟,不只是替婉晴討公道。”
他頓了頓。
“傅家這院裡,怕是早有人,跟外頭通著氣呢。”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傅景川立在門口,軍靴踩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半晌,他低聲應道:“兒子明白。”
他跨出門檻,軍靴聲“噔噔”地遠了。
書房裡,只剩傅振山一人。
他重新坐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攤在燈下。
燭火照著那六個字,照著“德昌分號”四個字上那個紅圈。
他盯著看了很久,抬手,把桌上的電話機拖過來。
搖把“嘩啦嘩啦”地轉了幾圈。
他拿起聽筒,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場大雨。
“張律師,明兒一早來府裡。”
他頓了頓。
“第二回開庭的狀子,你按最重的寫。”
聽筒那頭應了一聲。
傅振山撂下聽筒,把紙條重新摺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窗外,暮色一點一點漫上來,把院子裡的槐樹、廊柱、地磚,都染成一片沉沉的黑。
只有書房那一盞燈,還亮著,一晃,一晃。
廊下,歲歲的小屋裡。
歲歲趴在窗臺上,小下巴擱在胳膊上,望著對過書房那扇亮著的窗。
她懷裡,青青盤在她手腕上,小腦袋朝著書房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兩下。
歲歲小聲嘟囔了一句。
“爺爺在想辦法呢。”
她頓了頓,小眉頭擰了擰。
“可那個‘上面的人’,到底是誰呀?”
窗外,夜風一吹,窗紙“嘩啦”響了一下。
歲歲把小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小眉頭擰成一團。
“大伯說,這院裡早有人跟外頭通著氣呢。”
她小聲複述著方才廊下聽來的那句話,一個字都沒漏。
窗紙上,對過書房那盞燈的影子一晃,一晃,像有人在燈底下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