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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軍法處,聽證廳。

晌午剛過,廳裡那臺吊扇“吱呀吱呀”地轉,扇葉子攪得滿屋子又潮又悶,長桌上那摞卷宗被風吹得紙角一掀一掀。

正牆上掛著青天白日旗,旗底下“軍法處”三個黑漆大字,壓得一廳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證廳不算大,前頭一張長案,後頭一排旁聽的長凳。

從長案到最後一排,也就七八步遠,誰說話、誰翻紙,都聽得一清二楚。

歲歲被傅景川牽著,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

嫩黃色的小洋裝鋪在木凳上,兩個小揪揪貼著椅背,小靴子懸著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她懷裡揣著青青,小手隔著衣襟輕輕按著,不許它亂動。

傅景川坐在她旁邊,一身戎裝,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前頭長案,眉頭壓得低低的。

長案後頭坐著周處長,四十來歲,圓臉,鼻樑上架副金絲眼鏡,穿一身灰呢軍裝,胸前掛了一排勳章,正翻著卷宗。

周處長左手邊,坐著傅家請的張律師。

張律師五十出頭,一身藏青長衫,袖口挽著,面前攤著一沓紙,紙邊角壓得齊齊整整。

右手邊,坐著高家請的宋訟師。

宋訟師三十七八歲,瘦長臉,兩撇鼠須,穿一件灰綢袍子,手裡捏著把摺扇,扇骨在指間轉來轉去,轉得“咔嗒咔嗒”響。

周處長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壓了壓。

“今日聽證,為高、傅兩家婚姻糾紛一案。”

他翻開卷宗,念得四平八穩。

“傅家呈請離異,高家不肯。軍婚一事,牽扯兵權體面,本處依例先聽證,再定奪。”

他把卷宗擱下,抬起眼。

“張律師,你先說。”

張律師站起身,朝周處長一拱手,從桌上拿起第一份紙。

“回處長,這是江城西醫館出具的驗傷診斷書,由留洋西醫傅承安親筆簽字。”

他雙手把診斷書遞上去。

“傅婉晴身上,新舊傷痕二十七處,肋骨裂了兩根,左臂骨裂一處,皆為鈍器所傷。”

周處長接過來,湊到光底下看,眼鏡片後頭的眼睛眯了眯。

張律師又拿起第二份,是一沓照片。

“這是暗房沖洗的傷痕照片,一張一處,按部位編號,跟診斷書對得上。”

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擺上長案。

照片上,青紫的、暗紅的傷痕,一道壓著一道,最重的那道從肩頭斜到腰裡,黑紫一片。

旁聽席上,有幾個人倒抽了口涼氣。

歲歲坐在最後一排,小腦袋歪著,聽見張律師說“二十七處傷”,小手指頭在膝蓋上悄悄數了數,數到一半就數不清了,小眉頭皺成一團。

張律師又拿起第三份。

“這是高家宅子左右鄰里的證言,一共七份,都畫了押的。”

他把證言擺上。

“七位鄰居,都能作證,高建軍每回喝醉了酒,必打人,罵聲哭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周處長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得很慢。

翻完了,他把三樣證據摞在一起,擱在案角,抬手推了推眼鏡。

“宋訟師。”

他抬眼看過去。

“高家這邊,怎麼說?”

宋訟師站起來,摺扇一收,“啪”地敲在掌心。

他笑了笑,那笑掛在鼠須邊上,皮笑肉不笑。

“回處長,張律師這一沓紙,說得倒是熱鬧。”

他慢悠悠踱到長案前,拿起那張診斷書,捏著紙角,晃了晃。

“一張紙,不足為憑。”

他把紙輕輕撂回案上。

“西醫館的紙,哪個大夫籤不得?傅承安是傅家人,自家人給自家人開診斷書,這算什麼憑據?”

他又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極快。

“照片更不必說了,暗房裡的事,一道光、一張紙,想印成什麼樣,就能印成什麼樣。”

他把照片“啪”地摞回案上。

“至於鄰里證言——”

宋訟師摺扇往那沓證言上一指。

“高家宅子左右,住的都是傅家鋪子裡的夥計、傅家田上的佃戶,他們的話,能信幾分?”

張律師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宋訟師卻不給他機會,摺扇一展,“譁”地翻開,又“譁”地合上。

“處長,我再補一句。”

他側過身,聲音抬高了幾分。

“高建軍高團長,是現役軍人,軍銜在身,兵權在手。這樁婚事,是軍婚。”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軍婚受特殊保護,非有實據、非經軍法處核准,不得離異。此乃軍法處章程明文所載,處長若要依章辦事,這一條,繞不過去。”

周處長握著卷宗的手,頓了一頓。

聽證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吊扇“吱呀”轉著,把這一屋子的靜,攪得一蕩一蕩。

張律師臉沉了下來,上前一步。

“處長,軍婚二字,不能當護身符用。打人打到骨裂,這是家暴,不是夫妻口角。”

宋訟師回過頭,斜了他一眼。

“張律師,夫妻口角,哪有不紅臉的?”

他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笑得皮笑肉不笑。

“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桌上摔個碗,氣頭上推一把,這也算家暴?那江城半城的爺們兒,都得上軍法處來了。”

他轉過身,朝周處長一拱手。

“處長明鑑。傅家此舉,名為離異,實為干涉軍婚。傅家要面子,可軍法處的章程,不能為了傅家一張臉,就自己折了腰。”

他頓了頓,鼠須抖了抖,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像刀子往肉裡送。

“處長若判了離,高團長那團兵鬧起來,上頭怪罪下來,處長擔得起嗎?”

周處長翻卷宗的手停住了,指尖在“軍婚”二字上按了按。

他抬眼看了看張律師,又看了看宋訟師,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

歲歲坐在最後一排,小腦袋微微歪著,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豎著耳朵。

忽然,她覺得耳朵裡“嗡”了一下,那聲音低低的,像是自己鑽進來的,攔都攔不住。

【傅家證據硬,診斷書、照片、人證,三樣齊全,站得住腳,可高家有兵權,高建軍那團兵,就駐在城外三十里,真判了離,高建軍鬧起來,兵權一動,上頭要拿我問責。】

歲歲聽不懂什麼兵權不兵權,只把“城外三十里”五個字記在了心裡,小手指頭悄悄勾了勾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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