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督軍府,花廳。
日頭剛過晌午,花廳裡的自鳴鐘“當”地響了一聲。
周蘭芝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緞面旗袍,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捻著。
她對面,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
醬紫色團花綢緞襖裙,頭上插著支金簪,手裡攥著塊月白帕子,一下一下往眼角上按。
高老太太。
她按著按著,肩膀一抽,哭腔就來了。
“親家母啊——”
高老太太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發顫。
“婉晴這孩子,我拿她當親閨女疼的呀……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哪有不打架的?”
她又抹了抹眼角,抹了又抹。
“建軍那孩子,脾氣是躁了點,可男人哪個不躁?他打小沒了爹,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心腸不壞啊!”
周蘭芝沒接話。
她端起手邊那盞蓋碗茶,掀開茶蓋,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小口。
上好的龍井,熱氣嫋嫋往上飄。
高老太太見她不搭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隻手在膝頭上一拍。
“親家母,你說說,婉晴她不懂事,夫妻哪有隔夜的仇?我這就把她接回去,好好勸勸,往後準不叫她受委屈!”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嗓門沉下來。
“高家宗祠裡,祖宗牌位都看著呢。婦道人家,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周蘭芝擱下茶盞。
茶盞底磕在紫檀桌上,“嗒”的一聲,不重,卻清清楚楚。
“親家母。”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穩的,像一根定海針。
“婉晴是我女兒。”
她抬眼看著高老太太,目光平靜。
“她身上的傷,我看過。”
“胳膊上,背上,一道道,青的紫的,新舊疊著。有一道,從肩頭一直劃到腰裡。”
高老太太的哭腔,卡了一下。
“這婚,離定了。”
周蘭芝把最後五個字,說得又慢又穩,一個字一個字,落在花廳的青磚地上。
高老太太愣了一愣,隨即把帕子往膝頭上一拍。
“親家母!你這話說得可就重了!”
她嗓門拔高了,那點哭腔收得乾乾淨淨。
“什麼離不離的!高家的媳婦,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這是高家宗祠裡立下的族規,白紙黑字寫著,祖宗傳下來的!”
她眼睛一眯,一字一句往外砸。
“高家宗祠裡,族長是我大伯哥,族規是他定的。婉晴要是敢提離婚,族裡開祠堂,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狠。
“高宇是高家的骨血,上的是高家族譜。她要走,可以——高宇得留下!”
周蘭芝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她看著高老太太,開了口。
“親家母。”
“民國了。”
她一字一頓。
“沒有‘死是高家鬼’這一說。”
花廳裡靜了一靜。
自鳴鐘的鐘擺,一下一下,晃得清清楚楚。
屏風後頭,一道細細的縫。
歲歲蹲在屏風後頭,離花廳主位只隔一道屏風,幾步遠。
她兩隻小手扒著屏風腿,小腦袋探出半寸,大眼睛滴溜溜地往花廳裡瞅。
她身後,青青從她衣襟裡探出小腦袋,信子“嘶嘶”吐了兩下,繃得直直的,又縮了回去。
歲歲沒吭聲,只把耳朵豎得高高的。
忽然,她覺得耳朵裡“嗡”了一下,像有隻小蟲鑽了進去。
那是老太太的心聲,自己鑽進來的。
【只要把高宇攥在手裡,傅家就得低頭,傅婉晴那丫頭再橫,還能不要兒子?】
歲歲小手揉了揉耳朵,小眉頭皺了一下,有點暈。
她眨巴眨巴眼睛,緩了緩。
她聽不懂“宗祠”“婦道”那些繞嘴的詞,可她聽懂了那句“把高宇攥在手裡”。
那就是說,要把高宇哥哥捏在手裡,逼大姑低頭呀。
高老太太臉上的肉顫了顫,手裡的帕子攥成一團。
“你——”
她剛要說話,屏風後頭,傳來“噠噠噠”幾聲小靴子響。
歲歲從屏風後頭跑了出來。
嫩黃色的小洋裝,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小臉蛋紅撲撲的,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轉。
她一路小跑到高老太太跟前,仰著小腦袋,小手背在身後,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老太太。”
她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指頭絞著裙襬。
“高宇哥哥說了,他不回去。”
歲歲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點頭,小嘴巴一抿。
花廳裡,一下子沒了聲。
高老太太臉上的神色,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青一陣白一陣。
她低頭看著這個小奶糰子,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
半晌,她盯著歲歲,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來。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
她嗓門陡然拔高,帕子往桌上一摔。
“一個五歲的娃娃,也敢在長輩面前胡咧咧!親家母,這就是你們傅家的規矩?讓個野孩子插嘴大人的事?”
周蘭芝站起身,走到歲歲身邊,一手扶住她的小肩膀,一手把她往自己身後攏了攏。
“她不是野孩子。”
她看著高老太太,聲音冷了下來。
“她是我們傅家的孩子。”
“歲歲從不說謊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高宇的話,是真是假,您回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高老太太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幾口粗氣。
她盯著周蘭芝,又盯著那個小奶糰子,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好得很。”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帕子,往袖裡一塞,站起身來,綢緞襖裙的下襬掃過椅子腿,甩得“呼啦”一聲。
“傅夫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周蘭芝,臉上的笑,一點也沒了。
“咱們走著瞧。”
“婉晴不肯回,高宇不肯來,高家宗祠的規矩,不是擺設。官司打到軍法處,我高家也不怕!”
她說完,袖子一甩,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她又停下,回頭冷冷地看了歲歲一眼。
“小丫頭,嘴碎,早晚要吃虧。”
青青從歲歲衣襟裡探出頭,“嘶”地吐了下信子,小腦袋朝著高老太太的方向繃得直直的。
高老太太腳下一頓,臉色一白,加快步子出了門。
腳步聲“噔噔噔”地遠了。
花廳裡,只剩下周蘭芝和歲歲。
自鳴鐘的鐘擺,還在一晃一晃。
周蘭芝蹲下身,扶著歲歲的小肩膀,看著她的臉。
“歲歲。”
她聲音放軟了。
“你方才,怎麼知道高宇不肯回去?”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小手絞著裙襬,仰頭看她。
“歲歲瞎猜的嘛。”
她奶聲奶氣,說得跟真的一樣。
“高宇哥哥上次來,跟歲歲說過,他不想回高家。他眼睛紅紅的,還偷偷抹眼淚呢。”
周蘭芝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沒再追問。
她伸手,替歲歲理了理歪掉的小揪揪,又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嘆了口氣。
“好孩子。”
前院,書房。
傅振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軍報,卻沒看。
傅景川立在桌邊,臉色沉沉的。
周蘭芝推門進來,把方才花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高老太太撂下那句“官司打到軍法處”,傅景川的眉頭擰了起來。
“軍法處?”
他冷笑一聲。
“高建軍那點兵,也敢往軍法處遞狀子?”
周蘭芝沒接這句。
她在傅振山對面坐下,聲音平靜,卻透著一層憂色。
“高家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她看著傅振山。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宗祠、族規、軍法處,一樣一樣往上抬。”
“軍法處那邊,得讓景川再跑一趟。”
傅振山放下軍報,點了點頭。
“讓景川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蘭芝臉上。
“高家敢這麼鬧,背後有人撐腰。”
書房裡靜了一靜。
傅景川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傅振山坐在椅上,沒動。
這時,門被推開一線,歲歲的小腦袋探了進來,小揪揪歪著,大眼睛亮晶晶的。
“大帥爺爺。”
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小靴子“噠噠噠”地跑進來。
傅振山臉上的沉色,緩了一緩。
他衝她招招手。
“過來。”
歲歲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腦袋,乖乖站著。
傅振山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歲歲。”
他聲音不高。
“你方才,怎麼知道高老太太心裡想什麼?”
書房裡,一下子靜了。
傅景川停在門口,回過頭來。
周蘭芝也看著歲歲。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指頭絞著裙襬,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開口。
“我猜的呀。”
她奶聲奶氣,小嘴巴一抿,說完就“噠噠噠”跑到周蘭芝身邊,拽住她的手,仰著小腦袋撒嬌。
“奶奶,歲歲要吃糖,甜甜的那種。”
周蘭芝被她拽得彎下腰,伸手颳了刮她的小鼻尖。
“好,給你拿糖去。”
傅振山盯著歲歲看了半晌。
他沒再問,只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去吧,找你姑姑玩去。”
歲歲“嗯”了一聲,小靴子“噠噠噠”地跑了出去。
門合上,書房裡又靜了下來。
傅振山坐在椅上,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傅振山抬眼看向傅景川,指節在桌上叩了一下。
“高家敢把官司往軍法處遞,背後那筆錢,怕是又要動了。”
傅景川腳步頓在門口,回身應了一聲。
“德昌那邊,兒子盯著。”
傅振山沒再說話,只把軍報往桌上一擱。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嘩啦”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