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她小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有點暈。
她眨巴眨巴眼睛,緩了緩,把這條心聲悄悄收著。
緊接著,又一道心聲鑽進來。
那道心聲又急又沉,是從右手邊那道瘦長的影子裡出來的。
【拖,只要拖過今天就行,高家早安排好了,今晚就把高宇送上去上海的火車,人一到上海,傅家再想搶,就得跟上海幫會、租界巡捕打交道,到時候傅家要人沒人,這官司自然就得按高家的意思辦。】
歲歲心頭一緊。
她的小手指頭在膝蓋上悄悄攥了攥。
高宇哥哥,要被送走啦?
她沒敢扭頭,只把耳朵又豎了豎。
宋訟師還在絮絮地說,說得不緊不慢。
他抬眼瞥了周處長一眼,那一眼裡藏著點得意。
【拖到散庭,我回去就讓人備車,今晚子時的火車,貨艙裡塞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傅家就算反應過來,也追不上。】
她把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膝頭。
她低下頭,看見懷裡青青的尾巴尖兒從衣襟縫裡探出來,繃得直直的,正朝著宋訟師的方向,吐著信子。
她伸手,輕輕按住那條尾巴。
“青青,別動。”
她小聲嘟囔,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周處長翻完卷宗,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看張律師,又看了看宋訟師,半晌,才開口。
“雙方證據,本處都收下了。”
他頓了頓。
“此案牽涉軍婚,本處須得慎重。今日聽證,到此為止,改日再議。”
他拿起驚堂木,輕輕一拍。
“退庭。”
滿廳人紛紛起身,桌椅腿颳著地,“咯吱咯吱”一陣響。
宋訟師收起摺扇,朝周處長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步子邁得輕快,灰綢袍子的下襬一甩一甩。
走到門口,他回頭瞥了傅景川一眼,鼠須邊上的笑,深了一分。
傅景川沒動,坐在最後一排,臉色沉沉的。
歲歲從木凳上跳下來,小靴子“噠噠”一聲落地。
她小手一伸,拽住了傅景川的袖子,拽得緊緊的,指尖都泛了白。
傅景川低頭看她。
“歲歲?”
歲歲仰著小腦袋,湊近他,踮著腳,奶聲奶氣,聲音壓得極低。
“大伯。”
她小嘴巴一抿,大眼睛裡急得發亮。
“那個宋訟師,他心裡說,要把高宇哥哥送走。”
傅景川身子一僵。
他盯著歲歲的小臉,臉上的沉色,一下子凝住了。
“你再說一遍。”
歲歲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說,今晚就把高宇哥哥,送上去上海的火車。”
傅景川霍然站起身,軍靴在地上一磕,“咚”的一聲。
他一把牽住歲歲的小手,快步往廳外走。
走到廊下,他停住腳,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聽證廳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歲歲。
他沒追問,只蹲下身,扶著歲歲的小肩膀,聲音壓得極低。
“你怎麼知道的?”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小手絞著裙襬,奶聲奶氣。
“我猜的呀。”
她頓了頓,小腦袋一歪,說得一本正經。
“那個宋訟師講話的時候,眼睛老往門口瞟,瞟了兩回呢,我猜他心裡有鬼。”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
他見過歲歲多少回了,這丫頭從不說謊話。
他站起身,朝不遠處一招手。
副官快步過來,立正。
“少帥。”
傅景川聲音壓得極低,字字砸下去。
“即刻點一隊衛隊,換上便衣,去火車站布控。”
他頓了頓,目光沉得像鐵。
“站臺、貨場、車廂,裡裡外外,都給老子盯死了。”
副官應了聲“是”,轉身就跑,軍靴聲“噔噔噔”地遠了。
傅景川站直身子,望著廊外頭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忽然低頭,看著歲歲。
“歲歲,跟大伯回府。”
歲歲“嗯”了一聲,小手被他牽著,小靴子“噠噠噠”地跟上去。
她懷裡,青青探出小腦袋,信子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嘶嘶”吐了兩下。
傅景川回府即調衛隊,天擦黑便撒了出去。
當晚,戌時剛過。
江城火車站,貨場。
一列開往上海的貨車停在鐵軌上,車頭“嗤嗤”地吐著白氣,煤煙子燻得半空一片灰黃。
傅家衛隊的一隊便衣,攥著手電,把站臺、貨場、車廂一節一節翻了遍。
翻到半夜,只在貨場後頭的一條小巷裡,堵住了兩個高家的家丁。
兩個家丁縮在牆角,一個手裡攥著個包袱,一個直往後頭縮。
包袱抖開,裡頭是兩件高宇的舊衣裳,還有一雙半舊的布鞋。
帶隊的副官臉色一變,揪起一個家丁的領子。
“人呢?”
家丁哆嗦著,指了指碼頭方向。
“人……人不在火車上……老太太吩咐的,換船了……”
副官追問,家丁才哆哆嗦嗦說出實情——高宇沒上火車,是被高老太太連夜送上了碼頭的一艘貨輪,船開往上海,已經出了江城的水道。
督軍府,後院。
小油燈撥得亮亮的,照著小桌上一隻藍布本子。
歲歲盤腿坐在床上,小臉蛋繃得緊緊的,手裡攥著那截黑炭筆,在本子上戳了好幾個黑點。
傅景川站在門口,把火車站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高宇已經上了貨輪”時,他頓了頓,聲音沉了。
歲歲小手一抖,炭筆“咕嚕”滾到被子上。
她仰起小腦袋,大眼睛裡一下子蓄滿了水光,小嘴巴撇得歪歪扭扭。
她小臉一白,兩隻小腳在床沿上“咚咚”跺了兩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青青,快,去找哥哥!”
她小手往懷裡一摸,把青青捧了出來,湊到臉邊。
青青盤在她小掌心,雪白的鱗片在燈下亮晶晶的,小腦袋繃得直直的。
歲歲小手輕輕推了推青蛇的小腦袋,往窗外一指。
“去找哥哥!”
青青“嘶”了一聲,尾巴一擺,順著她的手腕滑下去,悄沒聲兒地鑽出窗縫,鑽進了一片黑漆漆的夜色裡。
傅景川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晃了晃的窗,沒作聲。
半晌,他才低聲道:“歲歲,把炭筆撿起來。”
歲歲“嗯”了一聲,小手在被子上一摸,把炭筆攥回掌心,藍布本子攤在膝頭,她盯著那幾個黑點,小眉頭擰得緊緊的。
窗外,月亮鑽進雲裡,院子裡一下暗了下來。
只有那盞小油燈,還在屋裡晃著,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