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六十五章

少帥府,書房。

午後的太陽斜斜地從窗格子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亮一道暗一道。

傅子琛把一沓電報紙攤在桌上,紙邊兒毛毛糙糙的,上頭密密麻麻全是譯好的數字。

他指著其中一行念給父親聽,手指頭在紙面上點了點。

“父親,德昌銀號這三個月,月月都往高建軍賬上匯一筆錢,數目不小。”

他停了一下,把最要緊的那句擱在後頭。

“付款的,是上海一家分號,查不到戶主。”

傅景川站在旁邊,眉頭擰成了疙瘩。

“分號?”

“戶主呢?”

傅子琛搖搖頭。

“我截了德昌銀號近來的電報底稿,暗碼費了兩宿才破出來。上海那家分號的底冊,查不到戶主。”

書房裡靜了一靜。

傅振山立在窗前,手指叩著窗欞。

他瞅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半天沒吭聲。

窗外的日頭一點一點挪,把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傅振山這才轉過身,聲音沉得像井底的水。

“高建軍自己有兵有餉,不缺錢。”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電報紙,捏在手裡。

“這筆錢,是給他打官司用的。”

傅景川抬眼。

“‘上面的人’——”

傅振山把紙擱下,目光掃過兩個兒子。

“不想讓傅家贏。”

傅子琛的手指頭停在電報紙上,指尖微微發涼。

他留洋學過電報,破得出暗碼,可破不出那個“上面的人”是誰。

一層套一層的分號,一筆一筆匯出去的錢,末了都拐進了一個查不到名字的口袋。

那口袋後頭,又站著誰呢?

傅振山重新走到窗前,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德昌銀號,是塊招牌。”

“招牌好查,招牌後頭的人難查——老子打了半輩子仗,最煩的就是這種躲在暗處放冷箭的。”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云溪那家分號,就是塊最厚的招牌。”

窗外,一陣風捲過來,老槐樹葉子“嘩啦”響了兩聲。

廊下,青磚地上曬著一層暖烘烘的日頭。

歲歲蹲在廊柱邊上,兩隻小手捧著一把圓溜溜的小石子,正一顆一顆往地上擺。

她擺得可認真了,小眉頭微微蹙著,小辮子歪在一邊,嫩黃色小洋裝的裙襬鋪在地上,像一朵攤開的小花。

擺到第三顆石子,她忽然停了手。

書房裡的話,斷斷續續飄出來。

她揉了揉耳朵,覺得有點暈,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腦袋。

幾個詞像小蟲子似的,自己往她腦子裡鑽。

“德昌……”

“上面……”

“云溪……”

歲歲歪著小腦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

她不知道“云溪”是什麼。

是吃的嗎?

是個人名嗎?

還是山上的一種花?

她攥著石子,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只把那幾個詞,悄悄記在了心裡。

她小手又摸出一顆石子,擱在地上,擺成第四顆。

擺完,她扭頭朝窗縫裡瞅了一眼,又乖乖地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擺她的石子。

青青不知啥時候從她衣襟裡探出小腦袋,信子“嘶嘶”吐了兩下,小腦袋朝著書房的方向,繃得直直的。

歲歲伸出小手,輕輕摸摸它的頭。

“青青,乖。”

她壓低聲音,奶聲奶氣。

“大人說話呢。”

青青縮回她懷裡,尾巴尖兒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日頭偏西,廊下的光一寸寸退去,書房裡掌上了燈。

傅子琛收起電報紙,一張一張碼齊,壓在鎮紙底下。

“父親,上海那邊,我再去託人查。”

“查那家分號,是誰開的戶,又是誰經的手。”

傅振山沒回頭。

他站在燈下,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一道。

“不必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

“把這筆匯款的底子,留一份在我這裡。”

傅景川應了聲“是”。

他走到桌邊,把電報紙抽出一張,單獨擱在傅振山手邊。

火苗一顫,牆上人影跟著一縮。

傅振山拿起那張紙,湊到燈下,看了半晌。

紙上的字,他認得,那個“上面的人”,他不認得。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衣襟內袋,拍了拍。

傅子琛收起電報紙,躬身告退,書房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裡只剩傅振山和傅景川父子倆。

傅振山揹著手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月亮爬上來了,白晃晃地照在廊下的青磚上。

他這才轉過身,看著傅景川,聲音壓得低低的。

“查不到戶主——”

他頓了頓。

“就查這錢最終進了誰的口袋。”

傅景川點頭。

傅振山又頓了頓,聲音更沉,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高建軍背後,一定還有人。”

他抬眼,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這個人,可能就在我身邊。”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的“噼啪”聲。

傅景川沒接話,只是脊背又挺直了一分。

夜裡。

督軍府後院,歲歲的小屋。

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撥得小小的,只夠照亮床頭一張小桌。

歲歲盤腿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封皮的小本子。

那本子巴掌大,邊角磨得起了毛,是她跟青青“記賬”的本子。

她翻開本子,裡頭一頁一頁,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兒和小圈圈。

有的畫了個戴帽子的小人,旁邊畫個叉。

有的畫了個圓圓的錢袋子,旁邊畫個問號。

她翻到新的一頁,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截黑炭筆。

炭筆粗,她小手攥著,筆頭在紙上蹭了蹭。

她低下頭,一筆一劃,慢慢寫。

“德——”

“昌——”

“銀——”

“號——”

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號”字的最後一筆還拖出了紙邊。

寫完,她擱下炭筆,歪著小腦袋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書房裡聽到的那幾個詞,又低下頭,在“德昌銀號”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問號畫得圓圓的,像個小鉤子。

她盯著那個問號,又想起“云溪”兩個字。

她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那是什麼,就在問號旁邊,畫了一朵五瓣的小花。

她嘴裡小聲嘟囔。

“云溪……是花嗎?”

青青從她衣襟裡爬出來,順著她的小胳膊,慢慢盤上了那個小本子。

它盤成一圈,雪白的鱗片在燈下亮晶晶的,尾巴尖兒伸出去,輕輕點在那個問號上。

點了一下,又點了點旁邊那朵小花。

歲歲伸出小手,戳戳它的尾巴。

“你也覺得怪,是不是?”

青青吐了吐信子,“嘶”了一聲。

歲歲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吹熄了燈。

屋裡黑下來,只餘窗外一線月光,落在床沿上。

她躺在被窩裡,大眼睛睜著,望著屋頂。

“德昌……上面……云溪……”

她一遍一遍,在心裡默唸。

念著念著,小眼皮越來越沉。

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翻了個身,把藍布本子摟在懷裡,睡著了。

青青蜷在她枕邊,尾巴還搭在本子上。

前院,書房。

燈還亮著。

傅景川正要告退,傅振山忽然叫住他。

“景川。”

傅景川回頭。

傅振山坐在椅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他抬眼,目光沉沉,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藏得越深,說明離咱越近。這人,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

傅景川沒接話,只把燈芯往上挑了挑,屋裡亮了一分,牆上那道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傅振山盯著那影子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也好,燈亮著,耗子才不敢亂竄。”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