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再買通《花界報》那幾家小報,把水攪渾。江城人愛看熱鬧,誰對誰錯,看多了也就糊塗了。”
高建軍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去辦。”
他一揮手。
“銀子不夠,從德昌支。”
宋訟師應聲去了,腳步比來時輕快。
他袖袋裡,其實早揣著一篇擬好的稿子——原是備著別處使的,這回改個名頭,正好頂上。
正廳裡,燈影昏昏。
高建軍坐回太師椅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江城的報童就扯著嗓子滿街跑了。
“看報看報!《花界報》頭版——傅家三小姐仗勢欺人,拆散人倫!”
“大姑奶奶不守婦道,成天往報館跑、往軍法處鑽,傅家以勢壓人哪!”
一份份《花界報》塞進茶樓、碼頭、巷口,油墨還沒幹透。
得意樓茶樓裡,說書先生把兩份報紙攤在桌上,醒木一拍。
“各位看官,一邊是傅家說某軍官虐妻三年,一邊是高家說傅家仗勢欺人——”
他扇子一展。
“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您各位自個兒掂量!”
堂裡一下子炸了鍋。
“那驗傷的條條道道,總不能是假的吧?”
“可人家也說了,傅家財大氣粗,買通西醫館做個假診斷,還不容易?”
“對對對,傅家開著銀行報館,手眼通天,誰知道呢!”
“我看那大姑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燈,好好的日子不過,鬧什麼離婚!”
茶客們你一言我一語,有人信傅家,有人被攪糊塗了,瓜子殼磕了一地。
角落裡,那個穿深灰短打的眼線又來了,這回臉色鬆快了些,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他摸出兩個銅板往桌上一擱,起身走了。
《江城日報》報館。
天剛亮,傅婉寧就到了,衣裳還是昨日那身,眼下一層淡淡的青。
老陳把連夜趕印出來的報紙抱上桌,頭版上黑字醒目。
“論民國婚姻之自由。”
底下,一張西醫館的診斷書影印件,姓名處用墨塊兒隱去,驗傷一欄,條條清晰。
傅婉寧捏起一張,湊著窗光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加印三千份,往碼頭、茶樓、租界口子,分頭派。”
她頓了頓。
“再送一份,到軍法處去。”
報紙一撒出去,江城像開了鍋的水。
茶樓裡,說書先生把三份稿子並排攤在桌上,醒木一拍。
“各位看官,您瞧瞧——一邊是驗傷取證,條條道道擺在那兒;一邊是空口白牙,說人家不守婦道,連張狀紙都拿不出來!”
“哪個真,哪個假,您自個兒掂量!”
茶客們一疊聲地應。
“這還用問?傷在那兒擺著呢!”
“那家軍閥,心虛才僱人寫黑稿!”
“傅家三小姐那篇《論民國婚姻之自由》,字字在理,我讀了三遍!”
先前那些將信將疑的,這會兒也把茶碗一墩。
“我說嘛,傅家要真是以勢壓人,犯得著把診斷書都登出來?”
“高家那黑稿,一看就是潑髒水!”
城西高家,宋訟師捏著新出的報紙,臉都綠了,一路小跑進正廳。
“大帥,不好了!”
“傅家把診斷書都登出來了,隱了名,可那道道傷,明眼人一瞧就懂!”
“如今滿江城都說咱高家——”
他沒敢把後半句說完。
高建軍一把奪過報紙,只掃了一眼頭版,臉上的刀疤就繃成了一道黑線。
他不說話,攥著報紙的手,一點一點收緊,紙邊兒都被捏皺了。
《江城日報》報館,二樓。
午後,窗子仍舊敞著。
傅婉寧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份《花界報》的黑稿,看了兩行,冷笑一聲,隨手擱在桌上。
老陳站在旁邊,臉上喜憂摻半。
“三小姐,外頭風頭是轉過來了。可高家那邊,怕是記恨上了。”
傅婉寧沒應這句。
她轉身,走到桌邊,把那份扣下的訪員稿子拿起來,壓在手邊,又鋪開一張新紙。
“陳叔,把姓周的查實的證據,都收好。”
她提筆蘸墨,語氣平靜。
“先別聲張。”
正說著,門被推開一線,歲歲的小腦袋探進來,小揪揪歪著,大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
傅婉寧擱下筆,衝她招招手。
歲歲“噠噠噠”地跑進來,小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糕屑沾在嘴角。
她踮著腳,把糕舉到姑姑嘴邊。
“姑姑吃,姑姑寫字累了。”
傅婉寧彎下腰,就著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口,順手替她抹了抹嘴角的糕屑。
歲歲仰著小臉,安安靜靜地靠在姑姑腿邊,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桌上的紙。
傅婉寧直起身,正要把東西收進抽屜,老陳從外頭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紙,神色一緊。
“三小姐,查著了。”
他把那張紙遞上來,壓著嗓子。
“姓周的這幾日,跟高家賬房的人,在城西一家煙館碰過兩回面。昨兒個下午,又去了一趟德昌銀號,出來時袖口鼓鼓的,像是揣了銀票。”
“還有——”
老陳頓了頓。
“他給的那篇,跟《花界報》那篇黑稿,筆跡是一個人的。”
傅婉寧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指尖在紙面上一點。
她沒說話,只把那張紙連同扣下的訪員稿子,一併收進抽屜,落了鎖。
“陳叔,證據收好,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
她抬眼,聲音壓得極低。
“先別打草驚蛇。”
老陳重重點頭,退了出去。
傅婉寧走到窗前,望江街上人來人往,日頭明晃晃的。
她站了片刻,轉身下樓,穿過兩條街,去了少帥府。
傅景川正在書房裡看軍報,見她進來,擱下筆。
“三妹,臉色不太好。”
傅婉寧在他對面坐下,把那份《花界報》黑稿和查實的證據,一件一件擺在桌上。
“大哥,高家買通《花界報》登黑稿,又派訪員往咱報館塞髒稿子。”
“姓周的跟高家賬房碰過面,去過德昌銀號,稿子跟黑稿是一個人寫的。”
傅景川一頁一頁翻過去,臉色沉下來。
“證據都齊了?”
“齊了。”
傅婉寧把東西收攏,重新壓好。
“先按兵不動,等他們再跳。”
她看著傅景川,一字一頓。
“等他們再跳出來——”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一點。
傅景川把軍報合上,擱在桌角,指節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德昌銀號那頭我派人盯著,你盯報館,別露了相。”
傅婉寧應了一聲,起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黑稿。
“大哥,高建軍這人,輸不起。”
傅景川沒接話,只把軍報重新攤開,壓住了那幾頁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