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江城，望江街。
《江城日報》報館。
日頭剛過晌午，二樓的窗子大敞著，穿堂風裹著油墨味兒、鉛字味兒，一陣一陣往外灌。
傅婉寧伏在案上，背挺得直直的，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捏得穩穩的。
面前攤著一張毛邊紙，字一行一行往下走，筆鋒又急又利，像小刀子在紙上刮。
主筆老陳站在桌邊，捏著剛抄出來的一段，越看手攥得越緊，末了“嘶”地吸了口涼氣。
“三小姐。”
他把那頁紙舉高了些，湊著窗光又讀了一遍。
“這文章登出去，高家怕是要跳腳。”
傅婉寧沒抬頭。
手腕一轉，收了筆鋒，在末行添上最後一個句號，這才擱下筆，拿過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跳腳才好。”
她遞給老陳，語氣淡淡的。
“張榜登出來，頭版。”
老陳接了，腳下卻沒動，又低聲勸了一句。
“三小姐，人家手裡有兵。咱報館的印刷機，可擋不住槍子兒。”
傅婉寧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陳叔，他那兵，能堵巷口，堵不住江城的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望江街上的人流。
“把校樣留一份，送到西醫館去。診斷書的影印件，一併排上。”
“標題——”
她回頭，一字一頓。
“某軍官虐妻三年，妻子驗傷取證求離。”
老陳咂了咂嘴，不再勸了，抱著那一沓一路小跑下了樓。
江城，得意樓茶樓。
午後正是人稠的時候，樓下堂裡坐得滿滿當當，瓜子殼在腳底下鋪了一層。
臺上一張矮桌，一柄摺扇，一塊醒木。
說書先生穿件灰布長衫，眯著眼，捏起醒木，“啪”地一拍。
“各位看官，今日不說三國，不說水滸，單說一件新鮮事——”
他扇子一展，壓著嗓子，賣了個關子。
“某軍官，家中三年，把媳婦打得驗傷取證，要離婚！”
堂裡“譁”地一下，哄起來了。
“哪家的軍閥？”
“猜猜猜，江城統共就那幾家有兵！”
“還有臉打媳婦，呸！”
一個穿駝色褂子的茶客把茶碗一墩。
“依我看，這種男人，就該讓他媳婦帶著孩子走，走個乾淨！”
角落裡，靠牆的那張桌子，坐著一個穿深灰短打的男人。
他不喝茶，也不嗑瓜子，帽子壓得低低的，一雙眼睛在滿堂鬨笑裡掃來掃去，臉色鐵青得像塊生鐵。
臺上，醒木又一拍。
“各位看官，這世道，打媳婦還有理了？咱且看著！”
堂裡又是一陣哄。
深灰褂子的男人站起身，扔下兩個銅板，低頭擠出人群，腳步又快又沉，出了茶樓，一路朝城西去了。
《江城日報》報館，排字房。
鉛字架一排一排立著，黑黢黢的，滿屋子都是油墨味。
歲歲穿著嫩黃色的小洋裝，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小靴子“噠噠噠”地跟在傅婉寧後頭，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姑姑，這些黑豆豆是什麼呀？”
她踮著小腳，扒著排字架往上瞅，手指頭離鉛字還有半寸，被傅婉寧輕輕按了回去。
“這是鉛字，排好了，就印成報紙上的字。”
傅婉寧蹲下身，替她把小揪揪理了理。
“歲歲乖，別碰，扎手。”
歲歲乖乖把小手背到身後，小嘴巴抿成一條線，仰著小腦袋看那些工人一個字一個字往上碼。
排字的老張頭戴老花鏡，一邊碼字一邊唸唸有詞，鬍子跟著嘴皮子一動一動。
小姑娘歪著腦袋，忽然聽見了什麼，眨了眨眼睛。
那個念頭，像條小魚似的，自己遊進了她耳朵裡。
【這三小姐的筆，真夠狠的，這一條一條，寫得真解氣！】
歲歲捂著小嘴，偷偷笑了一下。
她不吭聲，只把小身子往姑姑腿邊又靠了靠。
正這時，排字房的門一推，進來一個人。
三十來歲，戴頂禮帽，穿件半舊的竹布長衫，腋下夾著一卷紙，臉上堆著笑。
“傅三小姐，巧了。”
他把那捲紙遞上來，嗓門不高不低，聽著頂和氣。
“敝人是《商報》的訪員，姓周。這裡有篇實業時評，想請您這報館賞臉登一登。”
傅婉寧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歲歲仰著小臉，正看著那個姓周的叔叔笑。
忽然，她的耳朵裡又游進來一條“魚”。
【高家給的潤筆費，比傅家多三倍，這趟不虧。】
小姑娘的小身子一僵。
她的小手，悄悄伸出去，拽了拽姑姑的衣角。
傅婉寧低頭看她。
歲歲踮起腳，小嘴巴湊到她耳邊，奶聲奶氣，壓得低低的。
“姑姑，這個叔叔的稿子，是壞人的。”
傅婉寧翻紙的手，沒有停。
她臉上那點笑，也沒變。
只是低頭，看了歲歲一眼——小姑娘眨巴著眼睛，又補了一句。
“我聽到他剛才跟人說話，說高家給的銀子多。”
傅婉寧心裡咯噔一下。
她把那捲紙合上，往桌案邊一放，臉上的笑一點沒少。
“周先生這篇稿子，倒是好文筆。”
她端起旁邊那盞涼茶，遞過去。
“只是這幾日版面緊，得排一排。您先留個地址，登與不登，明兒給您回話。”
姓周的訪員一聽，眼珠子轉了轉，笑著拱手。
“那就有勞三小姐了。”
他留了張字條，又客客氣氣地告辭，禮帽一戴，出去了。
門一合上，傅婉寧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收了。
她把那捲紙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腹在上頭一抹。
“陳叔。”
老陳聞聲從外頭進來。
傅婉寧遞給他，聲音不高，卻冷。
“這篇，先扣下，不用排。”
她頓了頓。
“查查這個姓周的，最近跟誰走得近，打哪兒來，銀子打哪兒進。”
老陳接過去，捏了捏，重重點頭，抱著往外走。
歲歲仰著小腦袋，看姑姑的臉，似懂非懂。
傅婉寧蹲下來，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歲歲乖，姑姑知道了。”
她站起身，臉上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轉頭吩咐老陳去辦正事。
城西，高家。
日頭偏西，正廳裡掌了燈。
高建軍把一張報紙“啪”地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盞跳了一跳。
“某軍官虐妻三年——”
他念了半句，臉就青了，手一拍桌子，震得燈影晃了晃。
“這是指著我的臉罵！”
宋訟師站在一旁，山羊鬍都愁歪了，搓著手。
“大帥，這文章不點名，咱要是上門去鬧，倒像是自個兒認下了。”
“那你說怎麼辦！”
宋訟師眼珠一轉，湊近了些，壓著嗓子。
“咱也登報，請人寫一篇，反咬傅家仗勢欺人、拆散人倫。”
他頓了頓，山羊鬍一翹。
“就說大姑奶奶不守婦道，成天往報館跑、往軍法處鑽。”
高建軍沒接話，指節在報紙上“篤篤”敲了兩下，燈影跟著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