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
江城城西,柳蔭巷。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飄著沒散,柳蔭巷口就齊刷刷站了一排兵。
二十來個衛隊,灰呢軍裝,綁腿扎得緊緊的,肩上扛著長槍,槍口全都朝下,站得筆挺筆挺的。
沒人喊號子,沒人砸門,也沒人大呼小叫,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立著,一杆杆槍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亮。
打頭的是個副官,姓陸,二十七八歲,腰裡彆著匣子炮,手裡捏著一張名片,走到黑漆大門前,抬手在門環上叩了三下,不重也不輕。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門房探出半張還迷糊著的臉。
陸副官把名片從門縫遞進去。
“勞駕,通傳一聲。”
他說話平平的,聽不出火氣。
“傅少帥求見高大帥,接外甥回家住幾天。”
門房接過名片,低頭一瞧,手一抖,臉都嚇白了。
他“砰”地把門關上,撒腿就往裡跑,腳步“咚咚咚”的,跟踩了火炭似的。
門外,衛隊照樣站得筆直,風捲著巷子裡的落葉,從隊伍腳邊“沙沙”地刮過去。
門裡頭,高家上下炸了鍋。
高家,正廳。
高建軍剛披上馬褂,釦子還沒系利索,宋訟師就一頭撞了進來,山羊鬍都翹起來了。
“大帥!門外傅景川帶了一隊兵,把巷口堵上了!”
高建軍臉上的刀疤一繃。
“他敢闖?”
“他不闖。”宋訟師抹了把汗,聲音發緊,“他就遞了張名片,說是‘接外甥回家住幾天’。”
他頓了頓,把最要命的那句嚥了咽,還是吐了出來。
“大帥,他身後是督軍府的衛隊,咱家門房不敢硬攔。”
高建軍“哼”了一聲,一屁股坐進太師椅,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茶燙得很,他也沒覺出來。
“不見。”
“躲著?”
宋訟師搓著手,轉來轉去。
“大帥,躲不是辦法呀。他兵不闖門,可就這麼在門口杵著,街坊四鄰都瞅著呢,傳出去……”
他話沒說完,外頭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又一個家丁跑進來,臉色青白。
“大帥!少帥說了,他等得起,他就在門外候著,候到您肯見為止。”
高建軍捏著茶盞的手,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門口那條巷子,這會兒正有人扒著門縫往外瞧,隔壁王家的老媽子,已經踮著腳看了三回了。
他要是再躲,這“閉門不出”四個字,明天就能上江城的小報。
高建軍把茶盞往桌上一墩。
“請他進來。”
正廳裡,檀木八仙桌,兩邊太師椅。
高建軍坐東首,一身黑緞馬褂,領口敞著,臉上的刀疤隨著喘氣一扯一扯。
傅景川坐西首,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脊背直得像根標尺。
兩人隔著桌子對坐,誰都沒先開口。
下人戰戰兢兢沏了茶,一盞推到高建軍手邊,一盞擱在傅景川面前。
傅景川不碰茶,也不說話,只把目光平平地落在高建軍臉上。
高建軍先沉不住氣了。
他一拍桌子,“啪”的一聲,茶盞裡的水都晃出來兩滴。
“傅景川!”
“高宇是我高家的兒子!我去學堂接自己兒子回家,天經地義!”
傅景川這才動了。
他伸手端起面前那盞茶,掀開碗蓋,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茶很燙,他抿了一小口,擱下。
“高大帥。”
他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穩得像秤砣。
“孩子在你手裡,傅家睡不著覺。”
“孩子在外公家,你也睡不著覺。”
他抬眼,看著高建軍,眼神淡淡的。
“不如各退一步——孩子先住外公家,官司歸官司,孩子歸孩子。”
高建軍臉上的疤扯了扯。
“我要是不退呢?”
傅景川不接這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還是那樣平。
“你若攔著——”
他頓了頓,指尖在茶盞邊沿輕輕一搭。
“明日江城報紙上登的,就不是‘夫妻口角’,而是‘高大帥強搶幼子’了。”
這話一落,正廳裡靜了一靜。
牆上那架自鳴鐘,“咔、咔”,一聲一聲,敲得人心煩。
高建軍的眼珠轉了兩圈。
他想起巷口那隊兵,想起門口扒著看熱鬧的鄰居,想起宋訟師那句“拖得住”。
可報紙上要是真登了“強搶幼子”四個字,他高建軍在江城的面子,先得丟一半。
他明白,傅家要的是孩子,官司也一分不讓。
他要是死扣著孩子不放,落個“搶”字,失了臉面,官司那頭反倒讓傅家佔了理。
高建軍捏著茶盞,指節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人,你帶走。”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
“官司,我跟你傅家打到底!”
傅景川也起身。
他衝高建軍點了下頭,沒多一個字,轉身出了正廳。
門口,廊下。
日頭已經升高了,曬得青磚地白晃晃的。
兩個家丁架著高宇,從西廂房那邊出來。
高宇衣裳皺巴巴的,藍布褂子前襟上一塊幹了的淚漬,小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他一見傅景川,愣了一下。
下一刻,這孩子猛地甩開家丁的手,兩條腿“噔噔噔”地衝過去,一頭撲進傅景川懷裡。
“舅舅——!”
他抱著傅景川的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死死不肯鬆手。
傅景川抬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不怕了。”
他彎下腰,蹲下身,把高宇敞開的衣領理了理,又用指頭替他把臉上的淚痕抹了抹。
“走,回家。”
高宇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可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回過頭,朝那扇黑漆大門看了一眼。
大門關著,門楣上半蓋的舊布,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高宇咬著嘴唇,只看了一眼,猛地回過頭,撒開腿朝巷口的馬車跑過去。
馬車裡。
車簾拉得半垂,車廂裡光線暗暗的,角落裡擱著一隻小炭爐,暖烘烘的。
歲歲早就坐不住了。
她小膝蓋跪在車墊上,扒著簾縫往外瞧,小辮子一顫一顫,等得小眉頭都快擰成疙瘩了。
遠遠見著高宇跑過來,小姑娘“呀”了一聲,兩隻小手在簾子上拍了兩下。
高宇一上車,車簾“唰”地落下。
車廂裡暗下來,只剩炭爐那一點紅光。
歲歲從懷裡的小布袋裡摸出一顆油紙包著的糖,剝開紙,塞進高宇手心。
“哥哥,回家了。”
那糖是飴糖,圓溜溜的,還帶著歲歲小手捂出來的熱乎氣。
高宇攥著那顆糖,掌心的糖慢慢化了,黏黏的。
他沒吃,低著頭,好半天沒吭聲。
馬車“嘚嘚嘚”地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一晃一晃。
晃了好一陣,高宇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歲歲。”
小姑娘歪著小腦袋看他。
“嗯?”
高宇攥緊了手裡那顆糖,指縫裡滲出一點黏黏的甜味。
“我爹說——”
他頓了頓,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
“他不會放過我娘。”
車廂裡靜了一靜,只有車輪碾石子的“咯噔”聲。
歲歲沒說話。
她伸出小手,小小的、軟乎乎的,輕輕蓋在高宇攥糖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小,蓋不住哥哥整隻手,只蓋住了半隻。
她仰起小臉蛋,認認真真的。
“那咱們就讓他放過。”
高宇抬起頭,看著面前這顆軟乎乎的小腦袋,鼻子一酸,眼淚又要冒出來。
他別過臉去,把那顆糖一下塞進了嘴裡。
糖是甜的。
高家,門內。
黑漆大門重新關上,門閂“咔噠”一聲落下來。
高建軍站在門房裡,隔著門縫往外瞧。
傅家那輛黑漆馬車,正慢騰騰地拐出巷口,車輪捲起一路的塵土。
他盯著那馬車,盯到車影都沒了,臉上的刀疤才一點一點繃緊。
宋訟師湊過來,壓著嗓子。
“大帥,人是讓他們帶走了……”
高建軍沒回頭。
他一把攥住宋訟師的胳膊,攥得宋訟師“哎喲”一聲。
“官司拖不住,就來硬的。”
高建軍聲音壓得又低又狠,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磨出來。
高建軍沒回頭,只盯著門縫外那條空巷子。
“去,把德昌銀號那筆錢支出來。”
宋訟師一愣,眼珠一轉,隨即會意,捋著山羊鬍重重點了下頭。
門房裡暗沉沉的,只有一線白白的天光從門縫漏進來,落在高建軍那張疤臉上。
他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再給我約一趟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