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
江城。
城東新式學堂。
日頭剛爬過圍牆,操場上那一片洋灰地被照得白晃晃的。
鐵柵欄門外頭,停著一輛黑漆馬車,車簾子垂得嚴嚴實實。
車轅上坐著兩個穿短打的漢子,一個嘴裡叼著草莖,一個抱著胳膊。
學堂裡剛打下課鈴,娃娃們呼啦啦湧出教室,書包拍著屁股,嘰嘰喳喳。
高宇走在最後頭,肩上挎著藍布書包,身上那件褂子是歲歲送的,洗得發白了,領口還沾著一小塊糖漬。
他剛跨出校門,那兩個漢子就迎上來。
“少爺。”
叼草莖的伸手一攔,皮笑肉不笑。
“大帥讓您回家。”
高宇腳下一頓,小臉“騰”地漲紅了。
“我不回去!”
他把書包往懷裡一抱,往後退了半步。
“我要跟我娘!”
抱胳膊的漢子伸手就來拽他胳膊,高宇一掙,書包帶子“啪”地斷了。
藍布書包掉在地上,口子一敞,課本、鉛筆、半塊橡皮,“嘩啦”散了一地。
高宇彎腰要去撿,被那漢子一把架住胳膊。
“少爺,別鬧。”
兩個漢子一左一右,把高宇往馬車那兒架。
高宇兩條腿亂蹬,小靴子在洋灰地上劃出兩道白印。
“放開我!我不回去!”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我要跟我娘——!”
叼草莖的騰出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高宇“嗚嗚”地掙扎,眼睛瞪得溜圓,眼淚在眶裡打轉,沒掉下來。
馬車簾子一掀,人被塞了進去。
簾子“唰”地落下,車把式一甩鞭子,馬蹄“嘚嘚嘚”地響,車輪碾過青石板,一路往西去了。
散在地上的課本,被風翻著頁,“嘩啦嘩啦”地響。
一本算術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我要跟娘在一起”。
風一吹,紙頁打著卷兒,慢慢合上了。
督軍府,花廳。
傅婉晴正坐在窗下,手裡捏著一封信,是張律師早上遣人送來的,說軍法處那邊有了回話。
她臉色淡淡的,嘴角還掛著一點淺淺的笑。
門房老週一頭闖進來,帽子都跑歪了。
“大姑奶奶!”
他扶著門框,喘得直不起腰。
“學堂那邊來人說,高家……高家把少爺接走了!”
傅婉晴捏信的手,猛地一緊。
信紙“刺啦”一聲,撕了個口子。
她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臉上那點血色,一寸一寸退乾淨了。
手裡的茶盞沒端穩,“啪”地一聲,砸在磚地上,碎成幾瓣。
茶水濺了一地,茶葉子貼在她裙角上,她也顧不上。
“接走了……”
她聲音發飄,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紙。
“他們把他……接走了……”
她身子晃了晃,一隻手撐住桌沿,指節白得嚇人。
歲歲從外頭“噠噠噠”地跑進來,一見大姑這模樣,小臉蛋一緊。
她撲過去,兩條小胳膊一把抱住大姑的腿,仰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喊。
“大姑別怕!”
“歲歲有辦法!”
傅婉晴低下頭,看著腿邊這顆軟乎乎的小腦袋,眼圈一紅,眼淚“吧嗒”掉下來。
她蹲下身,把小姑娘摟進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歲歲……”
“你哥哥他一早……就被人接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歲歲小手拍著大姑的背,一下一下,認認真真的。
“歲歲有辦法。”
督軍府,前院。
傅景川剛下馬,靴子上還沾著軍法處的塵土。
副官迎上來,壓著嗓子把學堂的事一說。
傅景川的臉色,一下沉了。
他把馬鞭往副官手裡一塞,大步流星進了正廳,聲音不高,卻像鐵塊砸在桌上。
“備一個班的衛隊。”
“去高家要人。”
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副官。
“告訴高建軍,孩子是傅家的外甥,接走之前,得先跟傅家打個招呼。”
副官應聲去了。
半個時辰後,衛隊回來了。
領頭的排長一臉難看,站在階下回話。
“少帥,高家大門關得死死的,門房傳話說——”
他頓了頓。
“說‘兒子是我高家的種,接回來天經地義’,還說——”
“還說大帥若是硬闖,就按私闖民宅論,告到軍法處去。”
傅景川站在廊下,指節捏得“咯咯”響。
他沒說話,只是那雙眼睛,一點點沉下來,像結了霜的湖面。
花廳裡,傅婉晴靠在椅子上,臉色還是白的,可眼淚已經擦乾了。
她攥著歲歲的小手,攥得緊緊的。
歲歲急得團團轉,小靴子在地上“咚咚”地跺。
她一會兒看看大姑,一會兒看看門口,小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忽然,她的小腳一頓。
小姑娘猛地想起什麼,眼睛一下亮了。
“青青!”
她一拍自己的小肚皮。
“青青!哥哥今天穿的衣裳,是歲歲送的那件藍布褂子!”
她仰起小臉,認認真真地跟大姑說。
“那件褂子上頭,沾過歲歲的糖漬!青青聞得出來!”
傅婉晴一愣,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瓜。
旁邊傅景川也轉過頭來,眉頭動了動。
他看了看歲歲,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副官,沉聲問。
“歲歲,你當真?”
歲歲把小胸脯一挺,奶聲奶氣,卻一字一句。
“歲歲從不亂說!”
傅景川和傅婉晴對視了一眼。
兄妹兩個,誰都沒說話,可那一眼裡,都有數了。
這丫頭平日裡的“猜”,十回裡有九回,都猜在了點子上。
傅景川一揮手。
“試。”
花廳外廊下。
日頭偏西,廊柱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上。
歲歲把懷裡盤著的青青捧出來,輕輕放到地上。
小白蛇通體雪白,鱗片邊兒泛著淡青,一落地,脖頸就繃直了。
歲歲蹲下身,小手指著廊下那把椅子——高宇前幾日來府裡坐過的那把。
“青青,找哥哥。”
她小奶音壓得低低的,認認真真的。
“聞聞這件褂子的味兒。”
青青游過去,繞著椅子腿轉了一圈。
它昂起頭,信子“嘶嘶”地在空氣裡探了兩下,又探了兩下。
忽然,白蛇的身子一繃,像一根拉直的弦。
它調轉頭,朝著院門的方向,箭一樣竄了出去。
歲歲“呀”了一聲。
“它聞著了!”
傅子琛從廊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起搭在欄杆上的外套。
“我跟它去!”
他今年十七八歲,個頭已經躥得老高,跑起來兩條長腿生風。
白蛇竄出院門,貼著牆根走,走一段,停一停,信子吐一吐,再往前竄。
傅子琛跟在後頭,不敢快,也不敢慢,眼睛死死盯著那一線白影。
出了督軍府所在的街,往西拐,過兩條巷子,穿一片菜市,日頭在頭頂上一點點偏西。
城西的路,越走越窄,兩邊的院牆越走越舊。
白蛇竄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處黑漆大門前,停住了。
傅子琛也停住,縮在巷口的牆根後頭,屏住了呼吸。
那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兩個字,被人用舊布蓋住了半邊,只露出底下一點。
門口站著兩個背槍的護院,來回踱著步。
青青貼著牆根,從大門底下那道窄窄的門縫裡,悄沒聲地鑽了進去。
傅子琛蹲在牆根下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牆頭上,探出一個雪白的小腦袋。
白蛇順著牆頭爬了半圈,昂起頭,朝著巷口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兩下。
那方向,正對著院子裡一間西廂房。
傅子琛順著它吐信的方向看過去,心裡“咚”地一下。
西廂房的窗子半掩著,窗紙後頭,隱隱約約,晃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眯起眼,認了好一會兒。
那影子,穿著一件藍布褂子。
傅子琛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響。
他掏出懷裡的小本子,就著天光,把門牌號一筆一畫記下來。
記完,他貓著腰,原路退出了巷子。
日頭已經落到了屋脊後頭,天邊染了一層薄薄的紅。
督軍府,書房。
燈已經掌上了,黃黃的一圈,罩在檀木書案上。
傅子琛站在案前,把那個小本子攤開,指著上頭記的門牌。
“爺爺,城西柳蔭巷十七號。”
“青青鑽進去,西廂房窗子後頭,有個穿藍布褂子的小人影子。”
“門口有護院,背槍的。”
傅景川站在一旁,聽完,臉色沉得像一塊鐵。
傅振山坐在太師椅上,從頭聽到尾,一句話沒說。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
書房裡靜了一靜。
然後,老督軍抬起頭,看著孫子,只說了兩個字。
“備車。”
督軍府,花廳。
燈下,傅婉晴坐在椅子上,歲歲挨著她,小手還攥在她掌心裡。
大姑的手,涼涼的,還在抖。
歲歲仰起小臉蛋,看著大姑,認認真真地說。
“大姑別怕,二伯他們去高家接哥哥了。”
傅婉晴低下頭,看著這顆小腦袋瓜,眼眶又紅了。
她把小姑娘的小手,攥得緊了些,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一次……”
傅婉晴把歲歲的小手攏進掌心,聲音低低的,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
“去把大姑那件藕荷色的褂子找出來,明兒一早,大姑親自去趟城西。”
歲歲仰著小腦袋,眼睛亮亮地看著大姑,把這話在心裡頭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