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軍法處,辦公室。
晌午剛過,日頭透著一層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深棕色的辦公桌上,暖烘烘的。
桌上攤著一份軍報,旁邊擱著一隻白瓷蓋碗,碗蓋半掀著,一縷熱氣慢悠悠往上飄。
周處長端著茶壺,正往傅景川面前的杯子裡倒茶。
他四十來歲,穿一身灰呢軍裝,肩上沒掛銜,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看著倒像個坐辦公室的老文員。
“少帥,喝茶。”
傅景川沒碰那杯子。
他坐在客位上,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膝蓋上擱著一隻牛皮紙卷宗袋,袋口封得齊齊整整。
“周叔,”他開口,語氣穩穩的,“茶先放著。”
周處長倒茶的手頓了頓,把茶壺擱回桌上,也坐下了。
他瞅了瞅傅景川膝頭那隻卷宗袋,眼皮跳了一下。
“少帥這趟來,是為傅大姑奶奶的事吧?”
傅景川不繞彎子。
“是。”
周處長端起自己的蓋碗,抿了一口,嘆了口氣。
“少帥,不瞞你說,這事我昨兒就聽說了。”
他擱下蓋碗,兩隻手搓了搓,琢磨了半天。
“高建軍那邊,是有正經編制的兵,一個旅,紮在城西。他這人不比旁人,手裡有槍桿子,腰桿子就硬。”
他抬眼看了看傅景川,一臉為難。
“軍法處管的是軍紀軍法,離婚是民事,民事歸地方審判廳。我這兒插手,名不正,言不順。”
傅景川靜靜聽著,沒插話。
周處長又補了一句:“再說,高建軍那邊也遞了話過來,說是‘家務事,外人莫管’。這話,明著是衝傅家說的,暗著,也是敲打我。”
辦公室裡靜了一靜。
傅景川這才伸手,把膝頭那隻卷宗袋解了繩,從裡頭抽出薄薄一沓紙,擱在桌上,往周處長那邊推過去。
“周叔。”
他聲音不高,一字一頓。
“我不為難你。”
周處長低頭一看,最上頭那張紙,抬頭印著“承安西醫館”五個字,底下是密密的一行行記錄,末了一行,蓋著硃紅的印章,還按著一個指印。
“這是傅大姑的驗傷診斷書。留洋西醫館出的,審判廳認。”
傅景川手指在紙邊上輕輕一點。
“我不求你偏袒誰。”
“我只求你依法辦事。”
他把那沓紙又往前推了半寸。
“這診斷書,你先收著。”
“等用得上的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
周處長盯著那張診斷書,手指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去。
他翻了兩頁,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傅景川,又低頭看了看那沓紙,沉默半晌。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衛兵換崗的腳步聲,“咔、咔”,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
他把那沓紙重新攏齊,捋了捋邊角,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咔噠”一聲,抽屜合上。
他抬眼看向傅景川,只說了五個字。
“少帥,慢走。”
傅景川起身,整了整軍裝,衝他點了一下頭,一個字沒多說,轉身出了門。
靴聲在走廊裡,一步一步,遠了。
周處長坐在椅子裡,盯著那隻合上的抽屜,抬手,又把蓋碗端起來。
茶早涼了。
他仰頭灌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督軍府,書房。
檀木書案上,攤著一封大紅封皮的公函,火漆封口已經拆開,紅蠟碎了一角。
管家垂手站在案前,腰彎得低低的。
“大帥,這是高家族長親自遣人送來的,說是‘宗族公函’,要呈您過目。”
傅振山沒急著拿。
他先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把茶盞擱下,伸手把那封公函抽過來。
公函是蠅頭小楷寫的,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開頭便是“傅氏仗勢欺人,拆散人倫”,中間寫著“婦人當守婦道,從一而終,豈可因閨閣口角,便興訟離婚,敗壞門風”。
末尾更狠,一句“高家世居江城,宗族三百餘口,若傅家執意逼迫,恐傷兩家和氣,牽連地方安寧”,落款是高家族長,蓋著高家宗祠的朱印。
傅振山一行一行往下看,臉色一寸一寸沉下來。
看到最後一句,他忽然笑了。
那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冷冰冰的。
他把公函往書案上“啪”地一拍。
“好一個高家跟我講宗法!”
滿屋子人,大氣不敢出。
傅振山站起身,揹著手,在書房裡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沉得像擂鼓。
他停住腳,回頭看著管家。
“你聽著。”
“去,把這話傳出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著那封公函。
“高家跟我講宗法,我就跟他講講,什麼叫‘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封公函,給我原封退回高家,一個字不改。”
管家趕緊躬身應下:“是。”
傅振山又一揮手。
“這官司,傅家奉陪到底。”
管家退出去時,廊下的日影又挪了半尺,正落在書房門檻上,亮晃晃的一條。
高家宅院,正廳。
高建軍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一身黑緞馬褂,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粗壯的脖頸。
他臉上那道疤,從眉梢斜到顴骨,一說話就扯著動,像條爬在臉上的蜈蚣。
下首坐著一個瘦長條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手裡慢條斯理地捋著。
這便是省城有名的“鐵嘴”宋訟師。
宋訟師捋著鬍鬚,眯著眼笑。
“大帥寬心。”
“這離婚官司,說到底,一個字,拖。”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拖上一年半載,傅家的銳氣就磨沒了。傅家那位大姑奶奶,名聲上先得吃虧。”
高建軍咧嘴笑了一聲。
“拖得住?”
“拖得住。”宋訟師捋須的動作沒停,“地方審判廳的推事,心裡都有桿秤。您手裡有兵,傅家手裡有勢,兩邊都得罪不起,那就只能拖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至於孩子——”
宋訟師抬眼看了看高建軍,笑得意味深長。
“大帥放心,離婚官司,只要拖住,傅家就贏不了。至於孩子——父權在上,法院不會判給女方。”
“只要高宇在您手裡,傅婉晴就翻不了天。”
高建軍聽到這兒,臉上的疤扯了扯,笑得更開了。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好。”
“就依宋先生說的辦。”
送走宋訟師時,天已經擦黑。
高建軍站在廊下,看著宋訟師的青布身影出了月洞門,才回過頭。
他招手叫過身邊的心腹,湊近了,壓低了聲音。
“去。”
“把高宇給我接回來。”
心腹一愣:“大帥,少爺如今在傅家住著……”
高建軍臉上的疤一繃,眼神冷了。
“接回來。”
“孩子攥在我手裡,她傅婉晴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督軍府,小院。
暮色四合,廊下點了燈,昏黃的光一圈一圈地暈開來。
歲歲蹲在石階上,跟前擱著一隻小瓷碗,碗裡趴著幾條小泥鰍,滑溜溜地扭著。
她捏著小竹籤,一條一條挑起來,湊到懷裡。
青青探出腦袋,信子“嘶”地一吐,叼走一條,縮回去,慢騰騰地吞。
小姑娘笑得眼睛彎彎,小辮子一顫一顫。
“青青,慢點吃呀,還有好多呢。”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牆根的蛐蛐,一聲一聲地叫。
院門口,門房老周正揹著手踱步,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壓得低,可架不住歲歲耳朵靈。
老周心裡那點嘀咕,低低地漏進歲歲耳朵裡。
“高家那公函,寫得真難聽……”
歲歲捏著竹籤的小手,停了停。
她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把竹籤擱下,碗裡的泥鰍也顧不上了,小靴子“噠噠噠”地就往正院跑。
周蘭芝正坐在燈下,手裡捏著針線,替青青縫一隻小棉窩。
歲歲一頭扎過去,扒著她的膝頭。
“奶奶。”
她仰著小臉蛋,奶聲奶氣地問。
“高家是不是罵咱們家了?”
周蘭芝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她放下針線,把小姑娘抱到膝上,摸了摸她的頭。
“高家那公函,滿紙的婦道、人倫,都是舊規矩。”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小眉頭擰了擰。
“奶奶,什麼叫‘婦道’呀?”
周蘭芝聲音溫溫的,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那是舊規矩。”
“舊年間,逼著女人忍氣吞聲的規矩。”
“你大姑,不用守。”
歲歲把腦袋擱在奶奶懷裡,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認認真真地說。
“那這個規矩,不好。”
周蘭芝笑了,摟緊了她。
“嗯,不好。”
周蘭芝把針線收了,替歲歲把滑下去的小棉窩往懷裡攏了攏。
“不早了,奶奶送你回屋。”
歲歲趴在她肩頭,往院門那邊又瞄了一眼,小聲嘟囔。
“高家那封公函,爺爺會退回去的叭?”
周蘭芝腳步頓了頓,沒答,只把懷裡的小姑娘往上託了託。
燈影裡,她眼底那點冷意,歲歲沒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