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張律師走後的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傅承安就把西醫館的門板卸了一半。
江城。
留洋西醫館。
白漆招牌上“承安西醫”四個字,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
門口的洋灰臺階掃得乾乾淨淨,臺階下停了一輛黑漆馬車,車轅上還掛著露水珠子。
診室在裡間,一扇白布簾子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把屋子隔成兩半。
傅承安換了身雪白的醫師褂子,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截乾淨利落的小臂。
他把一隻白瓷盤在桌上擺正,盤裡擱著鑷子、棉球、軟尺、放大鏡,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桌角壓著一隻牛皮硬麵的記錄簿,翻開的那頁上,畫著一排空白的小方格。
傅婉晴坐在簾子後頭的矮凳上,外衫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月白的貼身小褂。
她背對著門,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傅承安掀開簾子一角,走進來,把診室的門從裡頭輕輕帶上。
“大姐。”
他站在她身後,聲音放得很輕。
“外衫褪了,我看看領口。”
傅婉晴沒回頭,只把手抬起來,慢慢解開了小褂最上頭那顆盤扣。
領口順著肩線滑下去,露出一段後頸。
後頸往下,那道傷,一道疊著一道。
舊的疤泛著暗褐色,像乾裂的樹皮;旁邊一道新傷還透著紫,邊緣已經泛出將退的黃。
傅承安捏著鑷子的手,在燈下停了停。
他彎下腰,用鑷子尖兒,極輕極輕地撥開一層衣料。
鑷子尖兒碰到一處青紫,手頓住了。
“大姐。”
他的聲音緊了緊,像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
“疼就說話。”
傅婉晴的後頸動了一下。
“不疼了。”
她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
“早不疼了。”
傅承安沒接話。
他把鑷子擱回盤裡,拿起軟尺,從她左肩量到右肩,一寸一寸,記下來。
又換了棉球,蘸了藥水,輕輕按在一處新傷上。
傅婉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隨即又挺直了。
傅承安記下一行字,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往下寫。
“左肩胛,陳舊性挫傷,約三年前。右肩胛,新傷,約半月前。”
他一邊寫,一邊壓著嗓子念。
“腰側,二處。背脊,五處。腕部——”
他繞到前頭,托起大姐的手腕,袖口褪下去,露出那道又深又舊的疤。
傅承安盯著那道疤,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診室白布簾後頭,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窗外,長凳上。
歲歲兩條小腿懸著,夠不著地,小靴子一晃一晃。
她懷裡,青青盤成一團,雪白的鱗片貼著衣襟,安安靜靜。
歲歲歪著小腦袋,往診室那扇關著的門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小姑娘把小嘴巴抿了抿,兩隻小手攥著衣角,坐得端端正正。
長凳另一頭,擱著一隻舊木匣,匣蓋半開,裡頭碼著一摞發黃的登記簿。
那是西醫館開業這些年,病人來看病留下的底冊,一本一本,按年份摞著。
歲歲閒得慌,伸手抽了最上頭那本,翻開來。
紙頁泛黃,邊角捲起,上頭一行一行,記著名字、日期、病症。
她不認得太多的字,可“德昌銀號”四個字,她認得。
——爺爺心裡唸叨過的,她記著。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她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某一頁,指尖停住了。
那一行上,端端正正寫著:德昌銀號·高宅,下人王福,燙傷,診金五角。
她盯著那幾個字,小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德昌銀號,高宅。
小姑娘心裡咯噔一下,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井裡,“咚”地一聲。
她把這一頁悄悄折了個角。
合上登記簿,放回原處。
那幾個字,她一個字一個字,悄悄記進了腦袋瓜裡。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青青,忽然動了。
小白蛇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脖頸繃得直直的,信子朝窗外“嘶”地吐了兩下。
歲歲順著它的方向抬頭。
西醫館的窗子,開在長凳斜上方,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
窗外是條小街,街對面牆角,一個穿灰褂的人影,一晃而過。
快得像風捲起的一片葉子。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再看時,窗外空空的,只有一株老槐樹,在風裡晃著枝葉。
她低下頭,小手輕輕按住青青的腦袋。
青青的信子,還在朝那個方向吐著,尾巴尖兒翹著。
診室裡,白布簾後頭。
傅承安把最後一處傷記完,擱下筆,合上記錄簿。
他沒出聲,站在窗前,背對著大姐,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半晌,他才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大姐。”
“這些傷——”
他頓住了,喉頭動了動。
“不是一天兩天。”
“至少三年。”
傅婉晴坐在矮凳上,慢慢把那顆盤扣扣回去,理了理衣領。
她抬起眼,望著弟弟,臉上沒什麼顏色,眼神卻乾乾淨淨。
“嗯。”
她只應了一個字。
“三年了。”
她說得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傅承安別過臉去,抬手扶了扶眼鏡,指尖在鏡框上停了停。
“診斷書,我今日就出。”
“一式三份。”
他一字一字地說。
“一份交張律師,一份存西醫館,還有一份——”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牆角那隻黑漆鐵櫃。
“我親自鎖進保險櫃。”
傅婉晴站起身,理了理裙襬,衝弟弟輕輕點了一下頭。
“承安,辛苦你了。”
傅承安沒接話,只把診室的門推開,讓大姐先出去。
外間日頭已經高了些,斜斜地照在洋灰地上。
歲歲一見門開,趕緊從長凳上溜下來,小靴子“噠噠噠”地跑過去,一把拽住大姑的衣角。
“大姑。”
她仰著小臉蛋,小聲問。
“疼不疼呀?”
傅婉晴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搖了搖頭。
“不疼。”
歲歲把小手擱在大姑手背上,認認真真地說。
“大姑撒謊。”
“大姑心裡說,疼。”
傅婉晴一愣,看著她,半晌沒說出話來。
她只把小姑娘往懷裡摟了摟,摟得緊緊的。
此時。
西醫館,暗房。
一扇小小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紅光。
傅子琛在裡頭忙著,把剛洗出來的底片,一張一張夾到繩子上晾。
紅燈底下,照片一張一張顯出影來。
青紫,淤血,舊疤。
一張,又一張。
其中一張,是前幾日在西醫館窗外搶拍下的灰褂人影。
十七八歲的少年,一張一張往上夾,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晾到一半,他停下手,攥著照片的一角,指節都白了。
他盯著繩子上那一排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默默把其中一張照片從繩子上取下來,摺好,揣進了自己口袋裡。
——折起來的那張,拍的是灰褂子男人的側影。
他記著歲歲的話,也記著自己的規矩:這人的臉,往後還得一張一張比。
傅承安站在暗房門口,看著繩子上那一排照片,沒說話。
紅燈把父子倆的臉,映得一片沉沉的暗。
外間,歲歲趴在桌上,小手託著腮,望著暗房那扇門,眼睛一眨不眨。
她懷裡,青青又探出腦袋,信子朝門外那條小街的方向,吐了吐。
小姑娘低下頭,小聲跟它嘀咕。
“青青,你也看見啦?”
“那個人,穿灰褂子的。”
白蛇的信子縮回去,尾巴尖兒繃成一條線。
日頭一點點往西挪,西醫館的影子裡,悄悄藏進了一根針。
診室那頭,傅承安從暗房出來,手裡捧著一摞剛寫好的診斷書。
他把三張紙,一張一張攤在桌上,蓋上西醫館的章,畫上押。
第一份,摺好,擱進信封,寫上“張律師親啟”。
第二份,夾進登記簿,歸進櫃子。
他想起歲歲翻過那摞底冊,便順手翻到折角那頁——德昌銀號·高宅,下人王福,燙傷,診金五角。
他把這一條抄進隨身的本子,跟傅子琛拍的傷照收在一處:高宅的下人受傷瞞著不敢聲張,大姐的傷一擱三年——兩樁傷,一條線。
第三份,他拿著,走到牆角那隻黑漆鐵櫃前,蹲下身,把診斷書放進最裡層,又取出一把銅鑰匙,咔噠一聲,把櫃子鎖死。
鑰匙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他站起身,看著大姐。
“大姐。”
“這官司,我作證。”
傅婉晴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她只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卻紅了。
她別過臉去,沒讓弟弟看見。
回家的路上,黑漆馬車一路碾著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
歲歲挨著大姑坐著,兩條小腿晃呀晃。
她掀開車窗簾一角,往外瞟了一眼。
街角那株老槐樹下,一個灰褂人影,又閃了一下。
小姑娘放下簾子,把小身子往大姑身邊靠了靠。
她低下頭,湊到袖口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小奶音,悄悄問。
“青青。”
“你說那個德昌銀號——”
“是不是跟高宇哥哥的爹有關呀?”
歲歲問完,自己先抿緊了小嘴巴。
她掀開車窗簾一角,又朝外頭瞟了一眼,街角那株老槐樹底下,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
小姑娘把簾子放下來,小身子往大姑身邊挪了挪,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傅婉晴低頭看她,伸手替她把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
“歲歲,這話,回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