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督軍府,花廳正堂。
日頭剛過晌午,廊下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一道一道的,跟誰拿尺子畫了格子似的。
丫頭們早把花廳拾掇得亮亮堂堂,紅木條案擦得能照出人影來,案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嘴還咕嘟咕嘟冒著細細的熱氣。
張律師進門的時候,穿一件藏青長衫,胳膊底下夾著個牛皮紙卷宗,黑布鞋上沾了些街面上的浮灰。
他先摘下禮帽,衝著上首的傅振山和周蘭芝各鞠了一躬,腰彎得闆闆正正。
傅振山抬抬手,讓他坐。
“張律師,坐。茶剛沏的。”
張律師道了謝,在客位上坐下,把牛皮紙卷宗擱在膝蓋上,一圈一圈解開繫繩。
歲歲挨著大姑傅婉晴坐,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沿上,夠不著地,小靴子一晃一晃的。
她懷裡頭,青青盤成小小一團,雪白的鱗片從衣襟裡露出一小截,像條軟乎乎的銀鐲子。
傅婉晴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袍,坐得端端正正,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頭。
她手腕上那道舊疤,被袖口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點淡淡的邊。
張律師解開卷宗,從裡頭抽出一冊薄薄的線裝小書,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民律草案》。
他把書攤在桌上,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抬眼看了看滿屋子的人。
“大帥,夫人,諸位。”
“今日張某登門,是把醜話說在前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點著書頁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夫婦之一方,受他方不堪同居之虐待者,得向審判廳請求離婚。”
唸到“不堪同居之虐待”這幾個字,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傅婉晴身上,停了一停。
傅婉晴的弟弟傅承安坐在角落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吭聲。
傅婉晴迎著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直直的,沒塌下去。
張律師收回目光,把書輕輕合上,兩隻手擱在上頭。
“可是,得有證有據。”
“得有傷能驗,有憑能查,有人能證。”
“這三樣,少一樣都不行。”
滿屋子靜了一靜。
傅景川坐在父親下首,眉頭微微皺著,先開了口。
“要是證據齊全,地方審判廳幾天能判?”
張律師搖了搖頭,鬍子尖兒也跟著晃了晃。
“少帥,這話問得容易,答起來難哪。”
他伸出一隻手,掰著指頭數。
“頭一樁,高建軍要是死不鬆口,這官司一拖,就是一年半載,拖上三年五年,也不是沒有過。”
“第二樁,他手裡有兵權。江城地方審判廳的推事坐在堂上,心裡得掂量掂量——判了傅家,得罪高家;判了高家,又怕傅家。”
“第三樁,最要緊的——”
張律師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孩子。”
“兒子高宇,按律歸父。這撫養權,高家一句‘男丁承嗣’,就能把話堵死。”
傅婉晴坐在那兒,聽到“拖上三年五年”幾個字,指尖在膝頭蜷了一下。
隨即又鬆開。
她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顏色。
可歲歲聽見了。
那句話,輕輕的,從大姑心口往上冒,像水底下的暗流,漫進她小耳朵裡。
【拖就拖。】
【我不怕。】
歲歲仰起小臉蛋,看了看大姑的側臉。
大姑坐得直直的,眼睛望著前頭的條案,睫毛一動沒動。
小姑娘沒吭聲,只把小身子往大姑身邊又挨近了一點點。
張律師把手一攤,長長嘆了口氣。
“所以張某說句實心話——”
“這官司,難。”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把茶盞擱下。
“除非——”
滿屋人的眼睛,一起落到他臉上。
張律師擱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
“除非輿論壓得住他。”
“報紙上把這事捅出去,捅得越大越好,讓全江城的老百姓都知道高建軍是個什麼東西,他那一身兵權,就得先掂掂臉面。”
“再一條,軍法處肯出面。他高建軍那點兵,是正經編制,軍法處一查,就有文章可做。”
傅景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當即開口。
“軍法處那邊,我去。”
他看向父親,語氣乾脆。
“周處長欠我一個人情,這趟我親自去疏通。”
傅婉寧也擱下茶盞,接上話頭。
“報館我來。”
她從手包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箋,展開,推到桌子中央。
“先發一篇隱名報道,不點名,不點姓,只說‘江城某軍閥虐妻成性,逼得髮妻走投無路’。”
“先探探風向,看高家怎麼接招。”
她頓了頓,指尖在紙箋上點了一下。
“他高建軍要是照單全收,一聲不吭,那就是心虛。他要是跳出來對質,正好,坐實了。”
傅振山一直沒說話,只捏著茶盞,慢慢地聽。
聽到這兒,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擱得輕輕的。
“好。”
“就照婉寧說的辦。”
滿屋子人議到這兒,氣兒總算順了些。
張律師伸手去收桌上的卷宗,一邊收,一邊搖了搖頭,嘴裡低低地嘟囔。
“這官司是難,可傅家這幾位,倒是個個能扛事。”
“只是……”
他收卷宗的手,慢了下來。
那句話,從他心底裡漏出來,低低的,悶悶的,鑽進歲歲耳朵裡。
【傅家這位大姑奶奶,怕是撐不住……】
【捱了三年打的人,心裡那根弦,早繃得快斷了。】
歲歲的小眉頭,倏地皺了起來。
她偏著小腦袋,看了看張律師,又看了看身邊的大姑。
然後她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張伯伯。”
滿屋人都一愣。
張律師抬頭看她,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小姑娘,你說。”
歲歲把小手認認真真地擺在小膝蓋上。
“張伯伯,我大姑撐得住。”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她手腕上那麼多疤,都是撐出來的。”
花廳裡,霎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傅婉晴身子猛地一僵。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袖口蓋著的手腕,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周蘭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傅景川和傅婉寧對視了一眼,又齊齊看向歲歲。
歲歲心裡,悄悄把這件事記下了——大姑的疤,張伯伯的難,還有那句“撐得住”。
張律師愣了好一會兒。
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又戴上,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五歲半的小娃娃。
然後他放下卷宗,正了正身子,衝歲歲,也衝傅婉晴,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小姑娘說得對。”
“張某打了半輩子官司,最硬的證據,從來不在紙上,在身上。”
他轉向傅婉晴,正色道。
“傅大姑奶奶,請您明日一早,去西醫館驗傷。”
“由傅二爺親自出具診斷書,腕上、背上,舊傷新傷,一處一處,全記下來,蓋章畫押。”
“這一紙診斷書,比十個人證都頂用。”
傅承安這時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診斷書我來出。”
“留洋西醫館的章,審判廳認。”
他聲音不高,卻穩穩的。
傅婉晴抬起眼,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歲歲,喉頭動了動。
到最後,她一個字也沒說,只衝張律師,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傅振山聽完,只點了點頭,沒作聲。
散了會,日頭已經偏西。
眾人陸續起身,丫頭端著茶盞撤下去,廊下的日影又挪了半尺。
傅景川從衣架上取下軍裝,一件一件披上身,釦子扣得飛快。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上的父親。
傅振山衝他一點頭。
傅景川便不再多話,大步跨出門檻,靴子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走得又穩又快。
到了二門外,副官已經牽著馬等在廊下。
傅景川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吩咐。
“去軍法處。”
“找周處長。”
副官應了一聲,接過馬鞭,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馬蹄聲“噠噠噠”地出了府門,一路往街那頭,慢慢遠了。
廊下,歲歲還挨著大姑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她衣襟裡,青青忽然探出小小的腦袋,信子朝門外“嘶”地吐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小姑娘低下頭,小手按住它,望著門外那一線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小眉頭,擰了起來。
花廳裡,人散了大半。
張律師把卷宗重新系好,夾在臂彎裡,走到傅振山面前,拱了拱手。
“大帥,張某先告辭。”
他頓了頓,眼神往四下裡掃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大帥,還有一樁。”
傅振山抬眼看他。
“說。”
張律師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高建軍那邊,已經在找訟師了。”
“聽說他請的是省城最有名的‘鐵嘴’宋訟師。”
“這位宋訟師,專打離婚官司,打了二十年,從沒輸過。”
傅振山捏著茶盞的手,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