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督軍府,花廳。
天擦黑,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滿屋子紅木傢俱照得暖洋洋的。
大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菜擺得滿滿當當,小廚房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香味兒熱騰騰的,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傅振山坐在最上頭,面前擱著一隻青花小酒盅。
他沒急著動筷子,先把酒盅端了起來。
“婉晴。”
這一聲不高,可滿桌人都停了手,齊刷刷看過來。
傅婉晴坐在娘手邊,換了身乾淨的月白旗袍,頭髮挽得齊齊整整,眼圈還紅著。
傅振山舉著酒盅,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說。
“打今兒起,你的事,就是傅家的事。”
“律師,我來請。”
“官司,我來打。”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頓,酒水晃出一圈細紋。
“誰想拿我傅家的閨女當牲口使喚,先問問我這把老骨頭答不答應。”
傅婉晴身子一顫,端著茶盞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她站起身,繞過半張桌子,走到爹孃面前,深深地彎下腰去,一躬到底。
脊背挺得筆直,彎下去的時候,一絲沒塌。
她直起身,眼圈紅得像要滴血,可一滴淚都沒掉。
“爹,娘,”她嗓子啞啞的,“女兒不孝,讓二老操心了。”
周蘭芝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攥著她的手,手心熱乎乎的。
“說什麼傻話。”
老太太別過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歲歲坐在大姑位子旁邊,兩條小腿懸在椅子沿上,夠不著地。
她仰著小臉蛋,瞅瞅大姑,又瞅瞅大帥爺爺,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她懷裡,青青盤成一小團,安安靜靜趴著,鱗片在燈下泛著一層軟軟的白光。
桌上那盤水晶蝦仁擺得遠,歲歲夠了兩下沒夠著,小嘴巴一扁,偷偷伸出小手,拽了拽大姑的衣角。
傅婉晴低頭看她。
歲歲仰著小臉蛋,奶聲奶氣地小聲說:“大姑,歲歲夠不著那個蝦蝦……”
傅婉晴嘴角一動,伸手給她夾了兩隻,擱在她面前的小碟裡。
歲歲立馬眉開眼笑,抓起小勺子,舀了一隻往嘴裡塞,小腮幫子鼓鼓的,像塞了兩顆小湯圓。
青青從她衣襟裡探出小腦袋,信子朝那碟蝦仁的方向吐了吐。
歲歲趕緊用小手把它按回去,小聲嘀咕:“青青不許饞,這個是歲歲的。”
傅婉寧擱下筷子,開口了。
“大姐,你只管打官司,報館那邊我來。”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語氣利利落落。
“高家要敢往你身上潑髒水,我就讓全江城的報紙,頭版頭條,一天一篇。”
“他高建軍有幾張嘴,能堵得住全江城的報紙?”
傅景川也放下筷子,沉聲道。
“軍法處那邊,我去打個招呼。”
“他高建軍手裡那點兵權,摻了水,經不起查。”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兒一件一件捋順了。
歲歲聽不懂那些“軍法處”“報館”是啥玩意兒,只覺得桌上每個人都板著臉,像要出門打架的樣子。
她嘴裡嚼著蝦仁,小腦袋一歪,湊到大姑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小奶音問。
“大姑,軍法處是啥呀?”
“能吃嗎?”
傅婉晴被她問得一愣,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低聲道:“不能吃,是辦事的地方。”
歲歲“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去扒拉自己碟子裡那隻蝦。
飯吃到一半,酒過三巡,傅振山擱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聽兒女們說話。
他臉上是鬆快的,心裡卻壓著一塊石頭。
歲歲耳朵裡,忽然鑽進爺爺心裡那句話,悶悶的,沉沉的,像從井底往上冒。
【德昌銀號,又是德昌。】
【高建軍那點家底,早被我摸清了,他哪來的錢請大律師?】
【背後那隻手,到底伸到哪兒了……】
歲歲的小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沒吭聲,只把這兩個字悄悄記在了心裡。
她悄悄把“德昌”兩個字記在了心裡。
她不知道那是啥,可她記性好,記東西像小松鼠藏果子,一顆一顆,全塞在腦袋瓜裡。
宴席散了。
丫頭們撤桌收碗,燈燭還一處處亮著,把人影拉得長長的。
歲歲從椅子上溜下來,小靴子“噠噠噠”地跑到廊下,一眼就看見大姑一個人站在柱子旁邊,望著院裡的月亮出神。
她跑過去,仰著小腦袋,拽了拽大姑的衣角。
傅婉晴低頭,看見是歲歲,蹲下身來,把她抱起來,抱到腿上坐著。
小姑娘軟乎乎的一團,窩在大姑懷裡,暖烘烘的。
傅婉晴一手摟著她,一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髮,一下,一下。
歲歲把臉貼在大姑胸口,安安靜靜地窩著,不吵也不鬧。
她豎起一點點小耳朵,像一隻趴在人懷裡的小貓兒,等著什麼。
廊下靜了好一會兒。
忽然,那句話又鑽進她耳朵裡來,一聲一聲,反反覆覆,纏纏繞繞的。
【高宇怎麼辦,高宇怎麼辦。】
【他要是被他爹搶回去,往後可怎麼活……】
【這官司打贏了,你歸誰?你爹要是拿你當籌碼,可怎麼辦……】
一聲一聲,全是大姑的愁。
歲歲仰起小臉,看著大姑的眼睛,忽然開口。
“大姑。”
“高宇哥哥今天跟我說啦。”
傅婉晴一怔。
“他說什麼?”
歲歲眨巴眨巴眼睛,把小臉蛋往大姑肩頭一蹭。
“他說,他想天天跟大姑在一起。”
“一天也不分開。”
傅婉晴摟著她的手,猛地收緊了些。
她盯著歲歲的小臉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眼圈一下子紅了。
“這孩子……”
她把歲歲往懷裡摟了摟,摟得緊緊的,下巴抵在小姑娘的頭頂上,肩膀輕輕地顫。
歲歲伸出小手,拍了拍大姑的背。
“大姑不哭,歲歲在呢。”
“歲歲幫大姑看著高宇哥哥。”
傅婉晴“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廊下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疊在一起。
院裡的月亮,圓溜溜的,掛在中天。
歲歲從大姑懷裡溜下來,小靴子又“噠噠噠”地響,一路跑到院子裡的石階上。
石階上,高宇正一個人坐著,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
歲歲跑過去,挨著他坐下,兩條小腿並排伸著,小靴子晃呀晃。
她從兜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高宇手裡。
“喏,給你。”
高宇沒接,也沒抬頭。
歲歲就把那半塊糕,輕輕擱在他手心裡,自己捏著另外半邊,小口小口地啃。
兩個人安安靜靜坐了好一會兒。
石階前頭,一株月季開得正好,風一吹,影子晃來晃去。
高宇忽然開口了,聲音低低的,悶悶的。
“我不想回去。”
“我爹說,我要是不回去,他就打死我娘。”
歲歲啃糕的小嘴巴,停了下來。
她偏過頭,看著高宇哥哥的側臉。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孩子眼睛紅紅的,一根一根睫毛上,好像掛著東西。
歲歲把手裡那半塊糕,也塞進他手心裡。
“高宇哥哥,”她小聲說,一字一字,認認真真的,“那我們就讓你爹打不著。”
高宇猛地抬起頭,看著她。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像院裡那輪月亮落進去了兩顆。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得小手指頭都彎了。
“大姑、大帥爺爺、二伯、三姑、大伯……”
數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小眉頭一皺,像是想不起來了。
然後她把小臉一揚,認認真真地補了一句。
“反正,你爹打不著。”
高宇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沒哭出聲,只是把手裡那兩塊桂花糕,攥得緊緊的,攥得指縫裡都露出了碎渣。
歲歲不說話,就坐在旁邊,陪著他。
月亮一點點往西沉,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從兜裡又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小紙片,還有一小截燒剩的炭筆頭。
那是她自己攢的小賬本,紙片不大,上頭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小圈圈,一個圈就是一件事。
她趴在小膝蓋上,用炭筆頭,認認真真畫了一個新圈。
“大姑的事,記一筆。”
畫完,她又想了想,在旁邊補了第二個圈。
“高宇哥哥的事,記一筆。”
畫完了,她把小紙片摺好,小心翼翼地塞回兜裡,拍了拍,像藏什麼寶貝。
她衣襟裡,青青探出小小的腦袋,信子朝院門口的方向“嘶”地吐了吐,又縮了回去。
歲歲低頭,小手按住它,心裡悄悄又記下一筆。
“德昌銀號。”
她又掏出那張小紙片,藉著月光,歪歪扭扭畫了第三個圈。
“德昌銀號,記一筆。”
督軍府,書房。
一盞綠罩檯燈,把書桌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傅振山獨自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卷舊案卷,紙頁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某一頁,手指忽然停住了。
案卷裡夾著一張便箋,上面一行小字,是阿坤案裡查實的一筆——
“德昌銀號,款項三筆,經阿坤之手;其中一筆的去向,繞到最後,竟與高建軍名下一處莊子對得上。”
傅振山的指尖,就點在“德昌銀號”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挪開。
他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眉頭擰成一個結。
“阿坤……”
“又是你。”
過了半晌,他睜開眼,伸手拉了一下牆邊的喚人鈴。
管家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垂手立在桌邊。
傅振山合上卷宗,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聲音壓得極低。
“去查德昌銀號。”
“查它背後是誰。”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管家,眼裡那點昏黃的光,沉沉的。
“別驚動任何人。”
“去查德昌銀號。”
“查它背後是誰。”
傅振山頓了頓,抬眼看向管家,聲音壓得更低。
“尤其——別讓夫人知道。”
管家躬身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書房裡只剩那一盞綠罩檯燈,照著桌上那捲泛黃的舊案。
傅振山重新戴上老花鏡,指尖又點回“德昌銀號”四個字上,久久沒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