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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督軍府,朱漆大門外。

日頭歪到了半邊天,把門口那對石獅子拖出老長的影子,壓了半條街的青石板。

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

挑擔子的把擔子往地上一撂,賣糖葫蘆的舉著草靶子直往人堆裡鑽,幾個穿短打的漢子靠著牆根磕瓜子,眼睛一個勁兒往府門口瞟。

高建軍帶來的二十來號人,一水兒的墨色短打,腰裡鼓鼓囊囊,一字排開,把府門前那片空地踩得塵土亂飛。

他揹著手,站在石獅子底下,臉上那道舊疤被夕陽照得發亮。

“傅大帥——”他扯著嗓子喊,聲音敞得半條街都聽得見,“女婿上門接媳婦,天經地義,您老倒是開開門哪!”

門裡頭靜悄悄的,只有朱漆大門上兩排銅釘,冷冷地亮著。

高建軍身邊的副官上前一步,也跟著喊:“傅家交人!夫妻團聚,人倫大禮,傅大帥總不能擋著吧?”

看客裡有人小聲嘀咕。

“這話……倒也在理。”

“夫妻間的事,外人不好說。”

“噓——小點聲,督軍府的門,是你能隨便嚼舌根的?”

門內,前院。

管家弓著腰,一路小跑到花廳門口,隔著門簾低聲回話。

“大帥,高大帥的人堵在門口,嚷嚷著要接大姑奶奶回府,看客圍了半條街。”

傅振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撇了撇茶沫。

“多少人?”

“二十來個,都帶著傢伙。”

傅振山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擱得輕輕的。

“去,告訴門房,開一道門縫,給他們遞句話。”

他抬眼看管家,一字一頓。

“傅家不發兵,講法。”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一溜煙兒去了。

門外。

高建軍正揚著下巴,等著府裡出來人,誰知朱漆大門只開了一道窄縫,從裡頭探出個門房的腦袋。

門房老周把話原樣遞出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大帥說了,傅家不發兵,講法。”

“請高大帥稍候,警察署的人這就到。”

高建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想逼傅家派兵出來對峙,兩家人馬一頂,事情就鬧大了。他正好借這個由頭在國際飯店擺一桌,把“傅家攔著人家夫妻團聚”的髒水潑出去,再給報館塞幾塊大洋,黑稿一登,傅家的臉面就掉一半。

誰知道傅振山不接這一招。

“講法?”高建軍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好得很。那我就等著看傅大帥,怎麼個講法!”

他一揮手,二十來號人齊刷刷在府門前站定,把整條街堵了個嚴實。

看客的脖子,又伸長了幾分。

門內,二進院的花廳廊下,已經擺開了兩把椅子。

警察署長是個留八字鬍的中年人,戴著圓頂禮帽,進屋先摘下帽子,衝傅振山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為難。

“大帥,這事兒……不好辦哪。”

“夫妻口角,家務事,警察署不好插手。”

傅振山沒接他的話,只朝旁邊一抬下巴。

廊下另擺著一張條案,一個穿藏青長衫的律師端端正正坐著,面前攤著紙筆,墨盒蓋子敞著,墨香順著風飄過來。

傅振山看著署長,聲音平平的。

“家務事,是家務事,你不用插手。”

“今天請你來,做個見證。”

他朝那個律師微微頷首,只說了兩個字。

“記著。”

律師會意,低下頭,筆尖已經搭在紙上。

署長看了看律師,又看了看傅振山,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摘下帽子坐下了。

門外,高建軍等得不耐煩,嗓門又拔高了三分。

“傅婉晴!你給我出來!”

“你是我高建軍明媒正娶的媳婦,三年前八抬大轎抬進的高家門,今天你想賴在孃家不回,也得問問你男人答不答應!”

他拍著胸脯,臉上的疤一抽一抽。

“我告訴你傅振山,這世上的理,就是夫婦人倫!我管教自己媳婦,天經地義!她就是挨我兩下,那也是我高家的事,輪不到你傅家插手!”

這話一出,看客裡有人跟著點頭,也有人皺起了眉頭。

律師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走,“沙沙”地響。

就在這當口——

二門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磚地上。

滿街的嘈雜,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矮下去。

傅婉晴從二門裡走出來。

一身素淨的藏藍旗袍,頭髮在腦後挽得整整齊齊,脊背挺得筆直。

她走到階上,站定,居高臨下,看著門口那個叉著腰、梗著脖子叫罵的男人。

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半個身子鍍上一圈淡淡的金邊。

她袖管下,手腕上那道疤,在日光裡一閃。

高建軍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傅婉晴沒看他,先轉過身,朝廊下坐著的警察署長和律師,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回過頭,目光落回高建軍身上。

她的聲音不高。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街上每一個看客的耳朵裡。

“高建軍。”

“我嫁你三年,挨你三年打。”

“今天當著江城父老的面我說清楚——”

“我傅婉晴寧可回孃家紡線,也不回你高家挨你一拳。”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階沿上,袖子一抬,手腕的疤在日光下明明白白地露出來。

“這婚,我離定了。孩子,我也爭定了。”

話音落下。

半條街的看客,鴉雀無聲。

有個抱孩子的大嫂,眼圈一下子紅了,拿袖子抹了抹臉。

那個賣糖葫蘆的,草靶子還舉著,忘了放下來。

高建軍站在石獅子底下,臉先是白,再是紅,最後紫漲成一片,那道疤像條蜈蚣似的,在他額角上一鼓一鼓地跳。

他張了張嘴,想罵,卻發現滿街的眼睛都盯著他,那些原先還替他起鬨的看客,一個個都把頭別開了。

“你……你……”

他抬手指著階上的傅婉晴,手指頭抖了兩抖,到底沒說出囫圇話。

猛地,他一甩袖子,轉身大步往馬邊走。

“走著瞧!”

他低低地丟了三個字,翻身躍上馬背。

馬鞭一揚,“啪”地抽在馬股上。

二十來號人跟著翻身上馬,塵土“呼”地揚起來,連人帶馬,一路往街尾捲去。

看客們“哄”地一下散開,讓出一條路來。

朱漆大門外,只剩下一地凌亂的馬蹄印,和那條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

督軍府二樓,一扇半開的窗子後面,歲歲正扒著窗臺往下看。

歲歲搬了個小板凳,站在上頭,踮著腳尖,兩隻小手扒著窗臺,小臉蛋幾乎貼上了玻璃。

她懷裡,青青盤成一團,雪白的鱗片在窗縫透進來的一線光裡泛著淡青。

小姑娘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底下大姑挺得筆直的脊背,看著大姑一步一步走上石階,看著那個叉腰叫罵的高大男人翻身上馬、落荒而逃。

她看得入了神,小嘴巴微微張開。

窗外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得一顫一顫。

她低下頭,小手摸了摸青青的腦袋,聲音軟軟的,輕輕的。

“青青。”

“大姑站住了。”

青青“嘶”地吐了一下信子,尾巴尖兒在歲歲手心裡蹭了蹭。

小姑娘又抬起頭,看著那匹馬拐過街角,看著那一片揚起來的煙塵慢慢落下。

她的眉頭,忽然輕輕皺了一下。

方才那個人翻身上馬的時候,明明已經走過去了,卻又勒馬回頭,衝街邊一個穿灰布褂子的矮個子招了招手。

那矮個子湊到馬邊,高建軍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矮個子連連點頭,拱了拱手,一溜煙往街尾去了。

歲歲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見高建軍吩咐手下時,臉上那道疤陰陰地抽了一下。

督軍府,前院。

傅振山站在門房的廊下,望著門口那一片煙塵慢慢散盡。

管家在旁邊站著,低聲問:“大帥,要不要派人跟著?”

傅振山搖了搖頭。

“不必。”

他拄著手杖,走到門樓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漆匾額,一個金漆的“傅”字,在將落的日頭裡亮著。

周蘭芝從二門裡出來,站到他身邊。

她抬手,替丈夫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一下,一下,理得很輕。

“婉晴,這回是真站起來了。”她輕聲說。

傅振山“嗯”了一聲。

他轉過身,望著二門裡那條長長的甬道,望著女兒剛才走過的那條路。

夕陽把甬道鋪成一條金紅的路,一直通到院裡深處。

“婉晴這條翻身路。”他開口,聲音沉沉的,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砸。

“傅家陪她走到底。”

德昌銀號,門前。

那匹棗紅馬已經拐過了兩條街,停在銀號門口。

高建軍翻身下馬,大步跨上臺階,推門而入。

銀號裡光線暗沉,櫃檯後頭的掌櫃正撥著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一見來人,掌櫃忙擱了算盤,從櫃檯後繞出來,弓著腰迎上前。

高建軍沒寒暄,只俯下身,湊到掌櫃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上面那位說了,傅家要打官司,錢管夠。”

掌櫃眼皮一跳,隨即垂下手,恭恭敬敬地點了一下頭。

高建軍直起身,環顧一眼這間暗沉沉的銀號,臉上那道疤在陰影裡動了一下。

德昌銀號。

正是先前查到與高建軍背後那位同源的那一家。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推門而出,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風裡,只留下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遠了。

督軍府,二樓。

歲歲還站在那張小板凳上。

小姑娘忽然從板凳上溜下來,跑到床邊,拽過自己那隻小布包袱,翻呀翻。

翻出半塊乾硬的桂花糕,又翻出一小截紅頭繩。

青青從她懷裡探出腦袋,信子朝窗外一吐一吐。

歲歲把桂花糕掰了一小角,塞進青青嘴裡,自己捏著另一小角,小眉頭皺著,像在想一件天大的事。

“青青。”

“大姑今天好威風呀。”

她仰起小臉,望著窗外那一片漸漸沉下來的暮色,大眼睛裡亮晶晶的。

暮色從窗縫裡一點點滲進來,把小姑娘軟乎乎的小臉蛋,染上一層淡淡的昏黃。

樓下,花廳裡,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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