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東京,地方裁判所外頭。
太陽淡淡的,照在灰白的石階上。
風一卷,幾片枯葉子貼著地皮打轉轉。
階下停著一輛黑轎車。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是中方領事館的周領事,灰呢大衣,手裡夾著個牛皮紙公文袋。
後頭跟著個戴圓框眼鏡的律師,西裝筆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兩人並排上石階,腳步一前一後,踩得石階“篤篤”響。
裁判所的門廊又深又闊,廊柱投下一排整整齊齊的影子,把兩個人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周領事在門前停下,從公文袋裡抽出一疊文書,遞給律師。
文書正面是中方跨國通緝令,一方紅印蓋得端端正正。
背面附著林晚案的證據清單,一頁一頁,紙邊上還留著江城地方法院騎縫章的印子。
律師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底下空出一欄,是留給日方警方署長簽字的地方。
周領事抬起手腕,看了看懷錶。
“裡頭的人,該等著了。”
律師點點頭,把文書重新收進公文袋,抬腳進了門。
門廊深處光線暗下來,只有一扇高窗漏進一束白亮亮的光,照在兩個中國男人挺得筆直的背上。
江城督軍府花廳。
東京某拘留所,單人囚室。
牆角縮著一個人。
頭髮亂蓬蓬的,黏在汗溼的額角上。
臉上原先畫報上那層精緻的粉,早糊成了灰撲撲一片。
蘇曼妮裹著一件灰撲撲的囚衣,兩隻手抱著膝蓋,縮在窄床角落裡,一動也不動。
床沿擺著一隻洋菸盒,盒蓋敞著,裡頭空空的,連一根菸屁股都沒剩下。
她伸手摸了摸煙盒,指尖在盒底颳了兩下,什麼也沒摸著。
“啪”,她把煙盒扣上,扔到一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上,一聲一聲,往這間囚室來。
蘇曼妮猛地抬起頭,亂髮底下那雙眼睛一下子亮了,厲聲開口。
“你們不能抓我!”
“我有身份,我是正經出洋的——”
腳步聲沒停,停在鐵欄外頭。
來的是個穿制服的通譯官,手裡捏著一份文書,身後還跟著兩名警員。
通譯官把文書從鐵欄縫裡遞進去,沒說話。
蘇曼妮一把搶過來,低頭就看。
紙上的漢字,一個個撞進她眼裡——“林晚”“團團”“投毒”“謀害”。
她捏著紙的手,一點一點抖起來。
那雙眼睛在紙上掃著掃著,忽然定住了,定在最底下那一行紅印上。
紅印旁邊,是中方的國徽。
蘇曼妮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咕”地響了一聲,再沒吐出半個字。
文書從她手裡滑下去,飄在地上,紙角輕輕一顫。
通譯官隔著鐵欄,聲音平平的。
“遣返審查,啟動。”
“中方證據材料,已經送達。”
“你在這裡,等著走程式。”
蘇曼妮背靠著牆,往下滑,滑到地上,兩隻手撐在冰冷的石地上,撐得指節發白。
“我不能回去……”她喃喃的,聲音又輕又啞,“回去……就完了。”
鐵欄外人影一晃,腳步聲又“噠、噠、噠”地遠了。
囚室裡只剩那一束高窗漏下來的光,斜斜地打在蘇曼妮散亂的頭髮上。
江城。
督軍府,花廳。
日頭過了正午,往西斜下去,把窗欞的影子鋪在紅木桌上。
桌上擺著一桌子剩菜,熱氣早散盡了。
傅振山坐在上首,手裡捏著那封東京來的電報,捏得紙邊都起了褶。
一旁,電話機“叮鈴鈴”地響起來。
管家小跑過去接,聽了兩句,回頭報。
“大帥,是周領事從東京打來的。”
傅振山起身,走過去,接過聽筒。
聽筒裡,周領事的聲音混著電流,透過長長的海底電纜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大帥,人扣下了。”
“偽造文書,攫取佣金,當地警方當場查扣。物證、賬冊,一併封存。”
“遣返只是程式問題。”周領事頓了頓,“林晚案、團團那幾次遇害的賬——”
“都要一併清算。”
傅振山捏著聽筒,指節一節一節收緊。
他沒說話。
聽筒裡周領事又補了一句。
“大帥,從今往後,這位蘇小姐,再翻不了身了。”
傅振山“嗯”了一聲,聲音沉沉的。
“辛苦。”
他把聽筒擱回去,擱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
花廳裡靜了片刻。
周蘭芝坐在桌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聽見“林晚”兩個字,眼圈紅了。
傅承安立在窗邊,從頭到尾沒吭聲,兩隻手卻攥成了拳,攥得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出來。
傅承安的兒子團團趴在桌沿上,仰著小臉看父親,不明白大人們怎麼忽然都不說話了。
歲歲從長凳上溜下來,跑到二伯身邊,仰著小腦袋,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什麼也沒說,只把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塞進二伯攥緊的拳頭裡。
傅承安低頭,看著那隻小手,鬆開了拳頭。
傅振山轉過身,看著滿堂人。
“林晚的冤,”他一字一頓,“到頭了。”
“團團的賬,”他掃了一眼團團,“也到頭了。”
滿屋子人的肩膀,都輕輕鬆了一寸。
日頭從窗外照進來,把花廳裡一層浮塵照得清清楚楚,飄著。
歲歲仰著頭看二伯,忽然覺得二伯的眼眶有點溼。
她踮起腳尖,兩隻小手去夠二伯的臉。
“二伯不哭,壞人被抓住啦。”
傅承安蹲下身,把歲歲抱了抱,抱得緊緊的,一句話沒說。
周蘭芝抬手抹了抹眼角,把帕子收進袖裡,站起身來。
“都別站著。”她聲音穩了穩,“天塌下來的事,也得吃飯。”
一句話,把滿屋子沉甸甸的空氣,鬆開了些。
傅振山正要重新落座——
電話機又響了。
這一回響得又急又脆,像要把那根線繃斷。
管家的腳步,莫名地快了幾分。
他接過聽筒,只貼了一下耳朵,臉色就變了。
管家捂著話筒,回過頭,聲音都發飄。
“大帥……”
傅振山抬眼。
“是門房老周打來的。”管家嚥了口唾沫,“老周說——”
老周說,高建軍帶人已經到了府門口了。
“已經過了石橋,往門前來了。”
花廳裡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呼”地又吊了起來。
傅振山站在電話機旁,一隻手還搭在聽筒上,手背上青筋鼓起來。
周蘭芝攥緊了帕子。
傅婉晴坐在桌邊,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在桌上,臉一下白了。
高宇縮在母親身邊,肩膀緊緊聳了起來。
歲歲仰著小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大眼睛裡一圈茫然。
她衣襟裡,青青忽然躁動起來,小腦袋一探,信子“嘶嘶”地吐著,繃得直直的。
歲歲低頭,小手按住青青,小聲哄。
“青青不怕,不怕……”
傅景川和傅承安對視一眼,兄弟倆誰都沒先開口。
傅子軒“騰”地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咯”響。
傅振山放下聽筒。
他沒說話,轉身,一步一步走到花廳門口,推開門。
門外,日頭正一寸一寸往城頭那邊沉。
督軍府門前,那一股順著風飄進來的塵煙,已經隱隱能看見了。
督軍府,朱漆大門外。
一溜人馬停在府門前的空地上,馬蹄踏得青石磚“篤篤”作響。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個頭高大,一身墨色軍裝,腰間配槍,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斜下來,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陰沉。
高建軍抬手,撥開身邊兩個上前護衛的手下。
他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高高懸著的黑漆匾額。
匾額上,一個金漆的“傅”字,被將落的日頭照得亮晃晃的。
高建軍盯著那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傅子軒先一步搶到門邊,被傅景川抬手攔下。
傅振山站在花廳門檻裡,沒回頭,只把手裡那封東京來的電報,折了一道。
摺痕壓過“遣返”兩個字,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子都靜了。
“告訴他,傅家的門樓高不高,不看他高建軍。”
“看他手裡牽的是誰家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