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二天,大客廳。
太陽從高窗上斜斜地照進來,把地板曬得暖融融的,像抹了一層蜜。
攝影師是個留小鬍子的中年人,扛著一臺黑布矇頭的座機相機,腦門上一層汗,正擺弄三腳架。
“大帥,您站中間,夫人挨著您。”他搓著手,弓著腰請示。
傅振山一擺手:“今兒不照我,照全家。”
他往旁邊一讓,把正中的位置空了出來。
周蘭芝穿了件墨綠團花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亂,正低頭給歲歲理領子。
她抬眼瞅了瞅丈夫。
傅振山站在窗邊,一手拄著手杖,一手背在身後,目光沉沉地望著院外的天。
周蘭芝心裡明白,老頭子今兒是要替傅婉晴出頭了。
她沒作聲,只把歲歲往中間一擱,退後半步,左看看右看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先照一張真正的全家福。”她輕聲說,“一個都不能少。”
歲歲穿一身大紅小棉襖,扎兩個小揪揪,被奶奶這麼一捯飭,小臉蛋襯得白乎乎的,跟顆軟糯糯的小湯圓似的。
傅景川一身藏青軍裝,站定了,伸手在歲歲小腦袋上揉了一把。
“小福寶,照相不許眨眼。”
“歲歲不眨眼!”歲歲仰起小臉,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傅承安穿著灰呢長衫,立在弟弟旁邊,順手把團團也抱上了凳子。
團團穿一身小西裝,小短腿夠不著地,在凳子上晃啊晃,晃得歲歲咯咯笑。
“哥,你別晃,晃得歲歲想尿尿。”
“不許說尿尿!”團團一本正經地教訓她,“照相呢。”
傅子軒、傅子琛兩個大孩子站在後排,一個軍裝筆挺,一個袖口還沾著暗房藥水的印子。
傅婉寧立在父母身側,月白旗袍利利落落,眼角帶著笑。
唯獨傅婉晴,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像要往邊上退。
“大姑,你站這兒。”
歲歲從中間位子上探出小手,一把攥住傅婉晴的手,攥得緊緊的,往自己身邊拽了拽。
傅婉晴低頭看她:“歲歲乖,大姑站邊上就行。”
“不行!”歲歲搖著小腦袋,小辮子一翹一翹,“大姑要在歲歲旁邊!”
周蘭芝看了女兒一眼,眼眶一熱,快步過去,把傅婉晴往中間一拉。
“聽歲歲的。”
傅振山站在最中間,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搭在歲歲肩上,衝攝影師一揚下巴。
“照吧。”
攝影師鑽進黑布底下,舉著一塊鋁板,數著“一、二——”
歲歲忽然覺得大姑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攥得有點緊。
小姑娘仰起臉,湊到她手邊,小聲說:
“大姑,你手心有汗。”
她兩隻小手把大姑的手包住,包得緊緊的。
“不怕,歲歲給你焐著。”
傅婉晴低頭看著那隻軟乎乎的小手,鼻子一酸,把臉偏了偏。
快門“咔”地一響。
就在快門落下的當口,客廳門簾一掀,管家弓著腰,快步走到傅振山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傅振山眉頭微微一動,臉上卻沒露什麼,只把手杖往地上頓了頓。
周蘭芝看在眼裡,卻沒作聲。
管家退下,攝影師正收拾架子,周蘭芝忽然抬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都別走。”
滿屋子人都回過頭來看她。
“再照一張。”周蘭芝站在堂中,墨綠旗袍襯得她腰背筆直,“剛才那張,歲歲眨眼了,再照一張更好的。”
歲歲仰頭看了看,忽然跑過去,兩隻小手拉住傅婉晴的衣角,使勁往中間拽。
“大姑,這兒!”
她把傅婉晴拉到父母中間,自己挨著大姑站定,小臉蛋仰得高高的。
周蘭芝和傅振山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把女兒護在當中。
傅婉晴的兒子高宇挨著母親站定,肩膀鬆了下來。
攝影師愣了愣,又重新鑽回黑布底下。
“笑一個。”
團團咧著嘴,露著兩顆小豁牙。
歲歲把兩隻小手一左一右,攥住傅婉晴和高宇的手,攥得緊緊的,小臉蛋仰著,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傅婉晴站在父母中間,站在兒子和歲歲中間,緊繃了多年的臉,終於鬆了下來,嘴角慢慢往上,勾出這些年頭一回的、真正的笑。
快門“咔”地落下。
一張全家福,定格在暖融融的日頭裡。
午後,花廳。
圓桌上擺了一桌子菜,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八寶鴨、四喜丸子,還有一大盤剛出鍋的白麵饅頭,白乎乎地堆在竹屜裡。
團團和歲歲擠在一張長凳上,你挨我我挨你,誰都不肯讓。
高宇坐在傅婉晴身邊,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傅子琛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高宇碗裡。
“以後你的事,哥頂著。”
高宇扒飯的筷子,頓住了。
他抬起頭,眼圈一下子紅了,嘴唇抿了抿,到底沒說出話,只把碗往自己懷裡挪了挪。
傅婉晴坐在桌邊,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送到嘴邊。
飯粒嚥下去,眼淚卻“啪”地掉進了碗裡,砸出一小圈水花。
她慌忙抬手,抹了把臉。
歲歲從長凳上溜下來,跑到大姑身邊,兩隻小手摟住大姑的胳膊,小臉蛋貼上去蹭了蹭。
“大姑不怕,歲歲長大了保護你!”
她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奶聲奶氣地又補了一句。
“誰欺負大姑,歲歲長大了揍他!”
她養的那條小青蛇青青從衣襟裡探出腦袋,信子朝那盤糖醋魚一吐一吐,像是應了一聲。
傅婉晴點點頭,勉強笑了笑,把小歲歲往懷裡摟了摟。
周蘭芝看在眼裡,端起自己的碗,輕輕碰了碰女兒的碗沿。
“多吃點。”
飯桌上的熱氣,一層一層地往上冒,把滿屋子人的臉都烘得暖烘烘的。
歲歲夾了一小塊糖醋魚,小手在桌下偷偷遞到衣襟邊,小聲嘟囔。
“魚魚好吃,青青也嚐嚐。”
青青吐了吐信子,小腦袋一探,把魚肉銜了過去。
一家人笑起來,笑聲混著碗筷聲,熱熱鬧鬧地撞在花廳的四壁上。
外間,電話鈴驟然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
滿桌的笑聲,一下子靜了。
管家小跑著過去接,聽了片刻,臉色一變,捂著話筒跑回來。
“大帥,是……是高大帥的電話。”
傅振山的筷子,慢慢擱下。
他起身,走到電話機旁,接過聽筒。
聽筒裡傳出一個帶笑的聲音,不緊不慢。
“傅大帥,婉晴在你府上吧?”
“高建軍。”傅振山捏著聽筒,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頭。
“我帶了二十個人來接夫人回府。”那聲音笑了笑,笑意裡透著冷,“傅大帥若是攔我,那就是兩家的兵對著站了。”
聽筒裡的笑聲,慢慢收了。
“嘟——”那邊先掛了。
就在傅振山捏著聽筒、指節發白的當口,外頭門房“叮——叮——”地響起了鈴。
郵差從門縫裡塞進一封電報,管家撿起來,一路小跑進來,手裡捏著那封薄薄的電報紙,紙邊還帶著郵戳的印子。
“大帥,東京來的電報。”
傅振山一手還捏著聽筒,一手接過電報,展開,掃了一眼。
電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蘇曼妮,已由當地警方正式扣押。”
客廳裡,一屋子的熱氣,像被驟然抽走了。
傅婉晴坐在桌邊,臉白了,手緊緊攥著筷子。
高宇攥著碗,肩膀縮了起來。
傅振山把電報紙折了兩折,隨手壓在聽筒邊上。
他回頭掃了一眼滿桌人,目光在傅婉晴臉上停了停,又落到高宇攥著碗的那雙小手上。
“子琛,電報收好。”他頓了頓,“子軒,去把你三姑叫回來。”
周蘭芝擱下筷子,一句話沒問,只把傅婉晴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飯,菜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