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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午後,督軍府,西廊下。

日頭斜斜地照進西廊,在青磚地上鋪出一道暖融融的光。

蒲團擺在廊柱底下,歲歲盤腿坐著,懷裡抱著一隻沒纏完的繩結。

那是雲婆婆託山下上來的張伯捎來的,一截粗棉線,打成半朵梅花的樣子,還差三個瓣呢。

小姑娘低著頭,小手指頭笨笨地繞來繞去,繞了半天沒繞上。

青青盤在她膝頭,尾巴搭在她小襖邊上,曬著太陽,眯著眼,一動也不動。

“一個瓣……兩個瓣……”

歲歲一邊繞,一邊小聲數著,小嘴巴嘟嘟的。

她數著數著,忽然停住了,歪著小腦袋自言自語。

“人多的時候,歲歲聽不真。”

“心裡想事想得多的,歲歲也聽不透。”

“硬聽,腦袋就疼。”

她掰著小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自己聽。

“上回花廳裡來了七八個客人,那些聲音全攪在一塊兒,像一鍋粥,歲歲一個字都挑不出來。”

“團團想蜜餞的時候,心裡那聲音甜絲絲的,歲歲一聽就饞。”

“青青想曬太陽的時候,心裡就一個勁兒喊‘暖、暖、暖’,曬得歲歲都想打盹兒。”

小姑娘說到這裡,“咯咯”笑出了聲,小辮子一翹一翹。

膝頭上,青青抬起腦袋,信子朝她吐了吐,像是在附和。

“原來耳朵也有累的時候呀!跟青青曬久了太陽會打盹兒一個樣。”

繩結往膝頭一擱,小臉蛋仰起來,看著廊外出神。

日頭曬得她眼睫一顫一顫,小靴子從蒲團邊垂下來,腳尖一點一點,點著地上那道暖光。

雲婆婆下山前教的話,這會兒又冒上來了。

婆婆說,耳朵不靈的時候,還有眼睛。

婆婆說,人心看不見,可人的眼神、手腳、往哪兒站、往哪兒瞟,都藏不住。

小姑娘皺著眉頭想了想,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好像比繩結好懂一些。

她重新拿起繩結,小手指頭這回繞得慢了些,一個瓣,一個瓣,慢慢對上了。

“用心去看。”

她奶聲奶氣學了一句婆婆的腔調,自己先笑了,笑得小肩膀一聳一聳。

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被門房領著進來,肩上扛著一卷麻繩,手裡提著一隻舊木箱,箱蓋上釘著“修花”兩個字。

歲歲抬起頭,大眼睛滴溜溜地跟著那人轉。

那花匠生得瘦,臉皮黃黃的,一雙手倒是乾淨,指甲縫裡連點泥都沒有。

管家王伯跟在旁邊,衝著花廳方向喊了一聲:“夫人,修枝的花匠到了。”

周蘭芝從花廳出來,手裡捏著一串鑰匙,客氣地衝那花匠點了點頭。

“後園那幾棵梅樹,還有花房的玉棠春,都該修一修了。仔細些,別碰壞了花根。”

“是,夫人。”

花匠應得恭敬,哈著腰,眼睛卻飛快地把院子裡掃了一圈。

歲歲端著膝頭的繩結,正偷偷瞧他。

那人嘴上應著夫人,心裡卻有一句話,繞著花房打轉,繞得歲歲耳朵癢。

那聲音滑溜溜的,歲歲想聽清,卻抓不住,只覺得跟花房那邊有關。

捧著繩結的小手,頓了一下。

她沒吭聲,只把大眼睛往那人身上轉了一圈。

花匠正在廊下解麻繩,眼神卻不著痕跡地往花房那邊瞟了一眼,瞟完又飛快收回來,低頭去擺他的舊木箱。

那一眼很短,旁人根本沒留意。

可歲歲留意了——不為別的,就因為那人瞟過花房之後,目光又往院角那棵小梅樹上溜了一趟。

那棵小梅樹,是歲歲春天裡親手澆過水的。

她天天早上提著小水壺去澆,澆得那樹根底下溼乎乎的,還跟它說過好幾回悄悄話。

所以她認得那棵樹,也認得別人看那棵樹的眼色。

那人看梅樹那一眼,跟看夫人時不一樣。

看夫人是低頭哈腰的,看梅樹那一下,是從眼梢裡溜出去的,像青青盯著老鼠洞時那個樣子。

小姑娘心裡“咯噔”一下,小眉頭皺了起來。

教她聽心的雲婆婆說過,光聽見不算,還得看見。

她這回聽見了,也看見了。

“王伯!”

歲歲忽然脆生生喊了一聲,從蒲團上一骨碌爬起來,跑到王伯跟前。

管家王伯正領著花匠往後園去,聞聲回過頭。

“小姐,什麼事?”

歲歲仰著小臉,小手拽住王伯的衣角,一本正經地開口。

“王伯,那個人惦記的不是花。”

王伯一愣。

花匠也愣了,手裡的麻繩卷一鬆,差點掉地上。

“小姐說笑了,”花匠擠出一臉笑,“小的就是來修花的,惦記的還能是啥。”

歲歲沒看他,只看著王伯,小臉蛋繃得緊緊的。

“他老往花房那邊看,還偷偷笑。”

“他箱子裡頭,好像藏著花。”

廊下一下子靜了。

花匠那張黃臉皮,刷地白了一截,提木箱的手,指節都緊了。

王伯起初還掛著一絲笑,可聽歲歲把“老往花房看”“箱子裡藏花”說得清清楚楚,那笑就掛不住了。

他跟著歲歲這些日子,早知道這位小小姐說話從不落空。

“你……”花匠梗著脖子,還想分辨,“小孩子胡說——”

“把木箱開啟。”

王伯沉下臉,一揮手,兩個馬弁上前,把那舊木箱“啪”地掀開。

箱子裡頭是剪子、鋸子、幾卷麻繩,看著倒像那麼回事。

可王伯伸手往箱底一摸,摸到一層薄木板,一掀——

底下夾層裡,塞著兩株還沒下土的玉棠春苗,根上裹著溼棉,分明是趁人不備偷藏進去的。

花匠腿一軟,麻繩“嘩啦”散了一地。

王伯臉都青了,回頭衝馬弁使了個眼色。

“先把人捆了,送到軍法處,順藤摸瓜,看他外頭還有沒有同夥。”

馬弁把花匠拖下去,花匠一路喊冤,喊到二門外就沒聲了。

歲歲站在原地,小手還攥著王伯的衣角,仰著小臉,眨巴眨巴眼睛。

她歪著小腦袋,一臉天真地探頭往那木箱裡瞅了瞅。

王伯蹲下身,重重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對,對得不能再對了。小小姐,你這雙眼睛,比府裡那幾條獵犬都靈。”

歲歲“咯咯”一笑,小辮子一翹一翹,心裡卻悄悄補了一句:不是眼睛靈,是歲歲又聽又看了呀。

傍晚,訊息就傳遍了府裡。

周蘭芝親自把歲歲抱到膝頭,捏著她的小臉蛋看了又看,眼睛都笑彎了。

“我們歲歲,越發長本事了。”

傅振山從外頭進來,軍靴踩得地磚“咚咚”響,聽說這事,抬手在歲歲頭上揉了揉。

“好孩子,府裡的東西,一草一木都是大家的,不能讓人偷了去。”

團團捧著一碟子蜜餞跑過來,塞了一顆到歲歲嘴裡。

“妹妹吃!妹妹最厲害啦!”

歲歲含著蜜餞,小嘴巴鼓鼓的,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信子朝那碟蜜餞一吐一吐,歲歲趕緊掰了小半顆,偷偷塞給它,又飛快把手收回來。

夜,月上廊簷。

歲歲洗漱完,穿著小小的白布睡衣,盤腿坐在床上。

桌上擱著一封信,是下午張伯送來時壓在繩結底下的,信封上婆婆那筆字她認得。

小姑娘拆開信紙,就著一盞小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婆婆的信寫得短,前頭幾句都是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問她有沒有把繩結纏完。

歲歲一邊看,一邊抿著小嘴巴笑,看到最後,笑不動了。

信紙的最末一行,字跡比前頭重得多,一筆一畫像是用足了力氣刻上去的——

“歲歲,有人一直在問你孃的事,你只當不知道。”

小姑娘捏著信紙的小手,慢慢攥緊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一團。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小臉蛋上沒了方才的甜勁兒,繃得緊緊的。

婆婆從來不會說沒頭沒尾的話。

她說“有人問你娘”,就真的有這麼個人在問。

歲歲把信紙對摺,又對摺,折成小小的一塊,塞進枕頭套最裡層,壓得嚴嚴實實。

壓完,她重新躺下,小腦袋擱在枕頭上,大眼睛直直望著帳頂。

帳頂上映著那盞油燈昏黃的光,一圈一圈,毛毛地晃。

她心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信上那行字,和白天花匠那雙溜來溜去的眼。

前些日子在書房門口那一幕,忽然又浮上來——大姑跟人說話,聲音低低的,她只聽見了半句:“阿坤背後有個上面的人”。

那回大姑說,那個叫阿坤的壞人,在牢裡還不老實,背後有個“上面的人”在給他墊錢。

大姑還說,那個人藏在暗處,像一隻手。

歲歲把“問你孃的人”和那隻“手”,在腦子裡放到了一處。

婆婆說有人問娘,大姑說有人給阿坤墊錢。

這兩個“有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呀?

小姑娘抿著小嘴巴,翻了個身,把小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塊摺好的信紙。

她把小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盯著帳頂那圈昏黃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想。

婆婆不會無緣無故提娘,大姑也不會無緣無故提“上面的人”。

這兩樣湊到一處,歲歲心裡就有了底——找孃的人,跟給阿坤墊錢的人,怕是同一條線上的。

小姑娘翻了個身,把被角往上拽了拽,蓋住小肩膀。

“歲歲只當不知道。”

她奶聲奶氣地念了一遍婆婆信上的話,唸完,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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