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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裡亮晶晶的,鼻尖上沁出一層細汗。

“大姑,他們走啦。”

傅婉寧沒說話,只在她小腦袋上按了一下。

手電重新開啟,光柱壓得更低,回到櫃前,把最底下那本硬殼底賬抽了出來。

這一本,記的不是稿費。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都是銀錢往來,收誰的錢,給誰寫稿,寫得清清楚楚。

一頁一頁翻,翻到中間,指尖頓住了。

賬冊上一行小字,記著一筆按月撥付的銀子,收款人一欄只寫了兩個字——“蘇宅”。

錢從哪兒來?

撥付方的落款處,蓋著一枚小小的紅印。

手電湊近,一個字一個字辨認那枚印上的字。

看完,她的呼吸沉了一下。

一隻巴掌大的相機從懷裡掏出來,對著那幾頁賬目,“咔嚓”拍了幾張。

拍完,賬冊原位放回,櫃門合上。

“走。”

兩人沿原路摸下樓,從側門閃出去。

後巷裡,兩個馬弁揹著身守在巷口,見人出來,迎上一步。

傅婉寧擺了擺手,示意無事。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呢帽的簷子往下一壓。歲歲跟在她腳邊,小靴子“噠噠噠”踩過青石板,走得又穩又快。

巷口停著一輛黃包車,傅婉寧抱起歲歲,坐上車,車伕一拉車把,車輪碾過溼漉漉的石板路,往華界去。

車上,歲歲窩在大姑懷裡,仰著小臉。

“大姑,那本本上寫的啥呀?”

傅婉寧低頭看她,頓了頓。

“寫的是,誰給了這家報館錢,讓它罵咱們。”

歲歲“哦”了一聲,小眉頭皺了一下。

“那給錢的,是不是壞人?”

傅婉寧沒答。

她把手按在懷裡那疊底賬影印件上,指尖壓得緊緊的。

那枚紅印上的字,她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那筆錢來得蹊蹺——它跟阿坤落網時那本賬冊尾頁底單上的“代墊,蘇”,像同一隻手撥出來的兩筆賬。

回到督軍府,已經亥時過半。

周蘭芝披著件薄衫站在二門廊下,一瞧見黃包車停下,快步迎了出來。

“我的小福寶,可算回來了!”

她一把將歲歲從傅婉寧懷裡接過去,摟在胸前,拿臉貼了貼歲歲涼絲絲的小臉蛋。

傅振山也從書房裡踱出來,站在廊燈底下,抬手在歲歲的小腦袋上摸了摸。

“歲歲又幫大姑辦大事了。”他聲音不高,眼裡卻帶著笑,“好孩子。”

團團趿拉著小布鞋從屋裡跑出來,小手攥著一塊桂花糕,直往歲歲手裡塞。

“妹妹吃!娘說妹妹晚上出去吹風了,吃糕就不涼了。”

歲歲兩隻小手捧著桂花糕,小嘴巴甜兮兮地咧開。

“謝謝團團哥哥!謝謝夫人!謝謝大帥!”

傅婉寧站在一旁,看著一屋子人圍著歲歲轉,她抿了抿嘴,到底沒壓住。

第二天,一早。

《華光新報》收黑錢、造謠中傷的鐵證,連同那枚紅印的影印件,分送到江城七八家正派報館,又遞了一份到警察廳。

午後,幾家大報當場登出股東名單,白紙黑字,頭版頭條。

報館街上的夥計們擠在門口,指著頭版議論紛紛。

隔壁《江城日報》的主筆站在門口,捏著剛印出來的報紙,半天沒說話,末了只搖了搖頭,對身邊夥計說了句:“柯胖子這回,栽了。”

傅婉寧站在自家報館門口,看著對面《華光新報》的招牌被兩個夥計摘下來,“咣噹”一聲靠在牆根,唇角那點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華光新報》當夜就關了門,柯姓大股東捲了細軟,連夜坐船走了。

同一天,暮色將合。

督軍府,客廳。

律師腳步匆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剛到的電報,神色有些緊。

“傅三小姐,東京來的電報。”

傅婉寧接過,展開。

電報紙上短短几行——蘇曼妮因偽造文書,被東京當地警方羈押。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半晌,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彎起來的弧度很淺,卻把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層霧,撥開了一線縫隙。

歲歲正趴在客廳地毯上,跟團團搭積木。

小姑娘耳朵裡鑽進大姑低低的一聲,她搭積木的小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只把一塊木頭往上一擱。

大姑正低頭看電報,嘴唇沒動,可歲歲聽得清清楚楚。

【蘇曼妮進去了,可那筆養著她的錢,源頭才挖出一半。】

歲歲眨了眨大眼睛,沒太聽懂“源頭”是啥,只覺得大姑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斷掉。

她低下頭,小手把一塊木頭往上一擱,又一塊,又一塊,歪歪扭扭地壘起來。

壘著壘著,那幾塊木頭竟壘成了一個高高的“口”字,上頭再橫一塊,像個“高”字。

小姑娘自己也不認得,只把最後一塊木頭往上一擱,塔“嘩啦”倒了。

傅婉寧眼角餘光掃過來,正瞧見地毯上那幾塊歪歪扭扭的積木。

她愣了一下。

心裡那根弦,莫名又緊了一分。

傅婉寧獨自坐在書房,桌上攤著那幾張底賬影印件,和那張上海銀號往來圖。

她提筆,在“日升昌分號”旁邊,又寫了兩個字。

寫完,她擱下筆,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那是一枚紅印上的落款——那家銀號在江城的代理。

傅婉寧指尖在那兩個字上點了一下,心裡那根弦,繃得比方才更緊。

代理人一欄寫著三個字——高門周氏。

傅婉寧認得,那是高建軍姨母家的買賣。

她盯著那三個字,指尖一點點涼下去。

高建軍姨母家的買賣。

那筆養著蘇曼妮的錢,繞了半個江城,繞回了傅家自己的姻親手裡。

三天後,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從東京輾轉送到她案頭。

信是蘇曼妮的字,一筆一畫,寫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工整。

「婉寧姐姐:

見字如面。

你我鬥了這些年,我輸得不冤,到了這步田地,也用不著再裝。

只有一句話,我託這封信,非說不可——我從頭到尾,都是被人推到臺前的一把刀。

下毒是有人遞的方子,黑稿是有人出的錢,連逃去哪一國,都是有人替我畫的道。

刀認打認挨,可磨刀的人,如今還在磨新的。

那筆錢從哪兒來,你已經摸到邊了。

往下怎麼走,你好自為之。

曼妮」

傅婉寧把信看了三遍,湊到燈上點了。

火苗舔上紙角,她盯著那點光,忽然開口,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點火光說。

“刀,我收著。磨刀的人——我一個一個找出來。”

燭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她沒再抬頭看窗外,只把桌上那幾張底賬影印件重新理齊,壓進抽屜,鎖上。

鎖釦“咔”一聲合攏。

外頭走廊裡,歲歲趿著小布鞋跑過去,奶聲奶氣喊了一句“大姑睡了沒”,傅婉寧手停在鎖上,沒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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