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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

督軍府,書房。

太陽光從窗格子縫裡鑽進來,在棋盤上灑了一小片金燦燦。

紅木棋桌就擺在窗戶底下,傅振山盤著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顆黑棋子,眉頭皺得能夾住一隻蚊子。

歲歲跪坐在對面的矮凳上,兩隻小腳疊在一塊兒,懷裡抱著一隻大大的棋簍子,小嘴抿著,一副認真的模樣。

桌上攤著一副象棋,紅棋子黑棋子圓溜溜的,往盤上一擱,“啪嗒”一聲,脆生生的響。

“來,丫頭。”傅振山把黑子往盤上一放,“爺爺讓你先走三步。”

歲歲捏起一顆紅炮,歪著小腦袋看了半天棋盤。

“大帥爺爺,這個炮炮,是不是能蹦著走呀?”

“蹦著走,也沒用。”傅振山捋了把鬍子,笑得喉嚨裡嗡嗡的,“爺爺這匹馬,守著中宮呢,你蹦哪兒都夠不著。”

歲歲“哦”了一聲,小手捏著紅炮,剛想往邊上擱,指尖頓了頓。

她歪著小腦袋,小手在棋盤上比劃了半天,忽然把紅炮往正中間一擱。

傅振山捏著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盤上那顆紅炮看了兩眼,又抬起眼,瞅了瞅對面那個一本正經的小奶糰子。

“丫頭,你這一手,誰教你的?”

“沒人教呀。”歲歲搖搖小腦袋,小辮子一翹一翹的,“歲歲猜的!歲歲覺得該擱這兒!”

傅振山把黑馬往前一頂。

歲歲捏起紅車,“啪”地往盤上一放,正正好好吃了那匹馬。

傅振山愣住了。

他盯著棋盤看了好半晌,忽然仰起頭哈哈大笑,笑聲從書房一直傳到廊下去。

“好你個鬼機靈!爺爺這匹馬,藏了三十年的走法,讓你三歲半的娃娃給吃嘍!”

“歲歲五歲半啦!”歲歲立馬挺起小胸脯糾正他,小嘴巴嘟得老高。

“五歲半,五歲半。”傅振山笑得鬍子直抖,抬手在她小腦袋上按了一把,“爺爺的乖孫女,比參謀處那幫小子都靈。”

正說著,書房門被推開了。

周蘭芝端著一碟子桂花藕粉糕走進來,瞧見一老一小趴在棋桌邊上笑作一團,腳步頓了頓。

她站在門口,看著傅振山那張難得鬆快的臉,眼裡也漾開一層笑意。

“一大早的,書房裡鬧什麼呢?”

“鬧什麼?”傅振山把棋子一推,衝她擺擺手,“你來看看,你這孫女,把爺爺的馬吃嘍。”

周蘭芝把藕粉糕擱在案角,湊過來瞧了一眼棋盤,笑著搖頭。

“大帥這輩子,就愛在棋盤上擺威風。今日叫個五歲半的小娃娃將了軍,我看您是心服口服。”

歲歲捧起一塊藕粉糕,小口小口咬著,小臉蛋鼓鼓的,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夫人,大帥爺爺剛才鬍子抖啦,歲歲看見啦。”

“哦?”周蘭芝挑挑眉,去看傅振山,“你還抖鬍子了?”

傅振山假咳一聲,端起茶盞遮了遮臉。

“小孩子家,瞎猜的。”

歲歲“咯咯”笑出聲來,小肩膀一聳一聳的。晨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書房照得暖烘烘的。

午後,花廳。

日頭爬到了廊簷上頭,花廳裡擺了一桌家常菜,熱氣騰騰的。

團團趿拉著小布鞋,頭一個跑到桌邊,爬上椅子,小手扒著桌沿。

傅婉寧一身月白旗袍,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小布包,往歲歲懷裡一塞。

“大姑給你買的,自個兒拆。”

歲歲兩隻小手捧著布包,往桌上一放,小手指頭笨笨地解繩結。

包袱一散開,裡頭滾出一隻毛茸茸的布老虎,還有一床巴掌大的小棉被,被面上綴著好些圓溜溜的布糰子。

“這是給青青的。”傅婉寧指了指那床小棉被,嘴角翹了翹,“天涼了,它總得有個窩。”

歲歲“哇”地一聲,抱起那床小棉被直蹦。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信子朝那棉被一吐一吐的,小身子繃得直直的。

“青青說,它喜歡!”歲歲把棉被鋪開,青青“哧溜”一下鑽進去,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尾巴搭在被沿上。

團團看得眼熱,先縮了縮手,看了歲歲一眼,見妹妹點了頭,才敢伸手指頭去戳了戳那條尾巴。

“妹妹,青青的窩,比我的小枕頭還軟。”

團團又從兜裡掏出一條小泥鰍,怯生生遞到青青嘴邊。

青青信子一卷,泥鰍就沒了影。

團團樂得直拍手,小身子一蹦一蹦的。

正說著,傅承安端著一隻砂鍋從廚房那邊過來,身後跟著個老媽子,手裡託著一大盤醬雞腿。

“開飯了。”傅承安把砂鍋擱下,一眼瞧見那盤雞腿,抬手把最大的那隻挑出來,擱到歲歲碗裡。

“二伯,那隻最大!”團團立馬喊,小手往自己碗邊扒拉。

“大的給妹妹。”傅承安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妹妹小,得多吃。”

歲歲捧著那隻雞腿,比她的小拳頭還大,小嘴巴張了半天,咬了一大口,醬汁沾了滿嘴。

“謝謝二伯!”她含糊不清地喊,小臉蛋油亮亮的。

大房長子傅子軒從外頭進來,他是少帥傅景川的兒子,在軍校唸書,一身制服風塵僕僕,進門先看了歲歲一眼,才在桌邊坐下。

“妹妹吃雞腿,哥給你擋著。”他把自己的碗往歲歲那邊挪了挪,身子往她身後一擋,“誰也別想搶。”

團團不服氣:“哥哥偏心!”

“偏什麼心。”傅子軒夾了一筷子青菜塞他碗裡,“你吃青菜,長個子。”

傅子琛從暗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張溼漉漉的相紙,聽見花廳裡熱鬧,探頭進來看了看。

“我那份雞腿,也給妹妹。”他衝歲歲揚了揚下巴,“回頭哥給你拍張相片,抱著雞腿的那種。”

歲歲抱著雞腿,小腦袋被一群哥哥姐姐圍著,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青青吃飽了,蜷在棉窩裡,尾巴尖兒搭在窩沿上,一動也不動。

吃過飯,傅振山拿過手杖,往桌邊一擱,瞥了一眼那條盤在棉窩裡的白蛇,眉頭皺了皺。

到底沒說什麼。

周蘭芝在旁邊瞧見了,笑著推了推他胳膊:“大帥,青青通人性,不咬人。”

傅振山哼了一聲,猶豫了片刻,才伸出兩根手指,在杖頭上敲了敲。

“青青。”

青青從棉窩裡探出腦袋,信子吐了兩下。

“過來,盤這兒。”傅振山把手杖往它面前一推。

青青猶豫了一小會兒,慢騰騰地從窩裡爬出來,順著桌腿溜下去,又盤著手杖的彎頭爬上去,一圈一圈纏好,雪白的蛇身跟烏木杖頭纏在一處,倒像嵌了道白邊。

傅振山把手杖往地上一頓,站起來走了兩步,杖頭上的青青穩穩盤著,紋絲不動。

“這條蛇,比參謀處的傳令兵還聽話。”他哼了一聲,眼裡卻帶著笑。

周蘭芝坐在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瞧著這一幕,眉眼都是軟的。

歲歲吃完了飯,小肚子圓滾滾的,跑到廚房門口,踮著腳尖夠那隻糖罐子。

“王媽,歲歲要糖。”

老媽子把糖罐子遞給她,歲歲兩隻小手往兜裡一把一把地裝,裝得小襖口袋鼓鼓囊囊的。

“哎喲,小小姐,裝這麼多糖做什麼?”王媽笑問。

“給大姑留著。”歲歲捧著一兜糖,小臉蛋一本正經,“大姑這幾天都不笑,歲歲給她留糖,吃了糖就不苦啦。”

花廳里正說著話的大人,一下子都靜了。

傅婉寧捏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那個捧著一兜糖的小人兒。

傅承安擱下筷子,看了三妹一眼,沒作聲。

周蘭芝走過來,蹲下身,把歲歲散在外頭的兩顆糖塞回她兜裡,聲音放得輕輕的。

“好孩子,去吧。”

她摸了摸歲歲的小腦袋,掌心卻是涼的。

吃過飯,日頭偏西,歲歲揣著一兜糖往後院去。

後院,廊下。

歲歲揣著一兜糖,小靴子“噠噠噠”踩過青磚,往後院去。

後院的廊子背陰,日頭照不到,廊柱底下涼絲絲的。

歲歲拐過廊角,腳步停住了。

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高宇抱著膝蓋,縮在臺階最底下那一級,腦袋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臉上掛著兩道沒擦乾的淚,從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歲歲站在廊柱後頭,捏著兜裡的糖,沒立刻過去。

她常聽大人說,大姑家的宇哥哥,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見了人也不叫。

可這會兒,那悶葫蘆縮在臺階上,肩膀抖得厲害,比誰都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娃娃。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朝著高宇的方向嗅了嗅,尾巴輕輕勾了勾她的手腕。

歲歲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小手從兜裡掏出糖,一顆一顆剝開糖紙。

“哥哥。”

高宇沒抬頭。

歲歲把剝好的一顆糖,輕輕遞到他手邊。

“吃糖。”

高宇還是沒接,只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在胳膊裡,又啞又低。

“我爹說,要來把我娘搶回去。”

歲歲的糖,停在了半空。

“打死也行。”

臺階上靜極了,連廊外的蟬聲都像遠了。

歲歲捏著那顆糖,蹲在那兒沒動,大眼睛眨了眨,這句話在她小腦袋裡轉了兩圈。

她沒太聽懂“搶回去”是啥意思,可“打死”兩個字,她聽懂了,婆婆說過,打死人,就再也見不著了。

高宇這才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那兩道淚痕還沒幹,鼻尖也紅。

“我娘昨天半夜哭。”他盯著歲歲手裡那顆糖,聲音更低了,“她說她不想回去。”

歲歲捏著糖的小手,緊了緊。

她把兜裡的糖分了一半出來,硬塞進高宇攥著的掌心裡。

“哥哥,你讓你娘也吃一顆。”

她奶聲奶氣地開口,小臉蛋繃得緊緊的。

“吃了糖,心裡就不那麼苦啦。”

歲歲把糖紙疊成一隻小紙船,擱在高宇膝蓋上。

“哥哥,你把小船帶給你娘,她吃了糖,心裡就不苦啦。”

高宇盯著掌心裡那把糖,盯了很久,指頭一顆一顆把它們攏緊。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小。

“可我爹已經帶人出門了。”

歲歲捏著那隻小紙船的手,停在半空,大眼睛眨了兩下。

廊柱的影子拖得老長,一直鋪到臺階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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