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
督軍府，花廳。
一張《華光新報》被拍到紅木桌上，紙角都翹起來了。
頭版右下角，一行黑字又粗又歪——《督軍府恃強凌弱，逼垮同業，是何居心》。
底下配著一篇陰陽怪氣的爛文章，把傅家告倒幾家造謠報館的事，硬說成仗勢欺人、橫行霸道。
桌邊站著傅景川，軍裝筆挺，低頭瞅了瞅那行標題，眉頭連動都沒動。
傅承安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蓋子撇了兩下浮沫，沒喝，也沒抬眼。
傅婉寧站在主位旁邊，一身月白旗袍，手裡捏著支鋼筆，筆尖在那行黑字上點了一下。
“連著告倒五家，四家登報道歉，賠了銀子。就剩這一家。”她嘴角勾了勾，聲音不高，“《華光新報》，分號開在租界裡，仗著巡捕房的手伸不進去，咬得倒是硬。”
報紙被傅景川拿起來，掃了一遍，又放下。
“咬得越硬，越有來頭。”他就說了這一句。
傅婉寧看了大哥一眼，沒接話。
她心裡那根弦，反倒鬆了些。
造謠的報館一家一家倒，她等的，就是這根最硬的骨頭。
火候到了。
“這家報館的底，我摸過。”她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大股東姓柯，兩年前盤下的分號，明面上做正經買賣，暗地裡專收黑錢寫黑稿。文章寫得邪，路子也邪。”
傅承安端著茶盞，沒吭聲，只把盞蓋擱回杯沿，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傅婉寧沒看二哥，只把鋼筆擱回筆架，抬眼看了看窗外。
“動它，得先拿到它收黑錢的底賬。”她頓了頓，“今晚，我去一趟。”
傅景川的眉頭動了一下。
“租界裡的報館，夜裡有保安巡更。巡捕房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帶歲歲進去，萬一撞上巡更的，不好脫身。”
“我知道。”傅婉寧笑了一下，那笑裡透著股穩當勁兒，“我帶歲歲去。”
桌邊靜了一瞬。
傅承安抬起頭，看了三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急著攔，只把目光落回茶盞裡那點浮沫上。
他想起林晚出事那陣，報館上那些捕風捉影的字，也是這麼一行一行，把人往死裡逼。
茶盞擱回桌上，指節在杯沿上壓了壓。
傅景川看了二弟一眼，又看了看三妹。
他終是點了頭。
“帶兩個馬弁，守在報館外頭。一有動靜，鳴槍示警。”
“不用進館。”傅婉寧應得乾脆，“進館的，就我和歲歲。”
歲歲正趴在花廳門檻邊，跟青青玩。
小姑娘穿一身深灰小襖，兩個小揪揪扎得緊緊的，小靴子搭在門檻上，一晃一晃。
最後那句話鑽進耳朵裡，她小手翻著青青的尾巴，悄悄記下了。
就在這時候，青青忽然繃直了小身子，信子吐得又急又密，腦袋一昂，直直朝著院門口的方向。
歲歲順著它的方向看過去。
院門口，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生面孔，提著個報袋，正探著半個腦袋往花廳這邊張望，眼睛滴溜溜地掃著桌上那張報紙。
小姑娘想也沒想，小靴子“噠噠噠”一蹬門檻，跑過去拽住大姑的衣角。
“大姑，門口那個人，在偷看咱們。”
傅婉寧順著她的小手指看過去。
那灰布短褂的人一見被瞧見，慌忙縮回脖子，提著報袋一溜煙往府門外跑了。
傅婉寧眯了眯眼，低頭看歲歲。
“歲歲認得他？”
“不認得。”歲歲搖搖頭，小臉蛋繃得一本正經，“可他看咱們家報紙的樣子，怪怪的，像——像青青看見老鼠的樣子。”
傅婉寧心裡一動。
她蹲下身，捏了捏歲歲的小手。
“好孩子。”她聲音壓得低低的，“今晚，大姑帶你出去一趟。”
當天晚上，戌時末。
租界，四馬路。
《華光新報》報館立在街角，三層小樓，底下一層臨街的玻璃窗黑黢黢的，只二樓一盞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傅婉寧帶著歲歲，從後巷摸到側門。
她換了身深色短打，頭髮掖進一頂呢帽裡，手裡提一隻小手電。
歲歲跟在她腳邊，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刻意放得輕輕的，一聲不響。
側門的鎖是舊的，一根細銅絲捅了兩下，“咔”一聲，門開了。
她牽起歲歲的小手，一閃身進了樓。
樓裡油墨味混著紙張受潮的黴氣，撲了滿臉。
手電光壓得低低的，只照腳前三步。
兩人沿著樓梯摸上二樓，拐進走廊盡頭一間掛著“賬房”木牌的房間。
房裡有兩隻鐵皮櫃，一隻上了鎖，一隻櫃門虛掩。
傅婉寧蹲下身，銅絲又往鎖眼裡捅。
歲歲站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大姑的衣角，大眼睛在黑暗裡滴溜溜地轉，把屋裡的陳設一一看過去。
櫃子、桌子、掛鐘、一摞摞舊報紙，還有窗臺上擱著的一隻搪瓷缸。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信子吐得又急又密，小身子繃得直直的，繞著歲歲的手脖子轉了一圈。
鎖開了。
櫃門一拉開，裡頭一摞賬冊，她抽最上面那本，湊著手電光翻。
翻到第三頁，她指尖停住了。
“歲歲，你看。”她壓著嗓子，把賬冊往歲歲那邊偏了偏，“這一頁記的，都是‘稿費’。”
歲歲湊過去，一個字都不認得，可她認得大姑嘴角那點笑——那是大姑要出手時才會有的笑。
正翻第四本，走廊盡頭的燈，忽然亮了。
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漫進來，一寸一寸鋪到賬房門口。
傅婉寧整個人一僵，手電“啪”地按滅。
腳步聲從樓梯口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悶悶的。
歲歲猛地攥緊了大姑的手腕。
小姑娘眼前一花，一層灰濛濛的黑霧從眼前湧過，涼颼颼地裹住眼皮。
她小眉頭一皺，什麼也沒想，小手使勁一拽，把大姑往牆根那隻高櫃檯後頭拽。
傅婉寧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順勢蹲下，兩個人縮排櫃檯後頭的暗影裡，屏住呼吸。
腳步聲近了。
兩名保安一前一後，從窗前擦過去，手裡的電筒光在窗玻璃上掃了兩下。
“聽見動靜沒？”
“風。這破樓，窗戶沒關嚴。”
皮鞋聲又響了幾下，拐過走廊盡頭，往樓梯口去了。
燈還亮著，光從門縫底下漫進來，照著兩個人的靴尖。
歲歲窩在櫃檯後，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小臉蛋貼著大姑的胳膊，心跳“咚咚咚”地撞著，一下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走廊那頭的燈滅了。
傅婉寧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低頭看懷裡的小人兒，歲歲仰起小臉，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大姑，那本‘稿費’冊子，歲歲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