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那是一張上海的銀號往來圖,是她前幾日為了查阿坤的賬,讓人畫的。
她在圖上找了一圈,目光落在“日升昌分號”幾個字上,停住了。
“歲歲,你方才說的那個銀號,老闆娘提沒提名?”
小姑娘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提名,就說上海銀號。”
傅婉寧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轉身走回桌邊,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圈了一下。
“歲歲,你幫了大姑一個大忙。”她彎腰摸了摸歲歲的小臉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回去讓奶奶給你蒸蛋羹吃。”
歲歲一聽有蛋羹,小臉蛋一下子亮起來,小揪揪一顫一顫。
“歲歲要吃蛋羹!大姑也吃!”
傅婉寧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心裡卻已經在轉下一個念頭。
傅婉寧拿著那張寫了字的紙,快步出了書房,往二房的書房去。
傅子琛正伏在桌上,對著一盞檯燈,面前攤著一疊電報底稿和一本硬殼底單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三姑進來,站起身。
“三姑。”
“子琛,阿坤那本尾頁底單呢?墊賬的那個無頭戶頭,你調出來。”
傅子琛一愣,隨即轉身拉開抽屜,翻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他從信封裡抽出一張薄薄的底單,攤在桌上。
底單的最末一頁,記著一個無頭戶頭,戶頭名下只有一行小字——“代墊,蘇”。
傅婉寧把手裡那張紙並排擺上去。
“日升昌分號”,四個字對著“代墊,蘇”那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對上去。
書房裡靜了一下。
傅子琛先反應過來,抬起頭,臉色變了。
“三姑,這……阿坤那本賬上的無頭戶頭,就是日升昌分號的?”
傅婉寧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她伸出指尖,在底單那一行小字上,點了一下。
“阿坤背後的人,早就隔著海,替蘇曼妮墊著錢了。”
傅子琛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兩行字,盯著盯著,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那……蘇曼妮這半年在東京,住的房子、花的錢,是誰給的?”
傅婉寧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書房裡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傅子琛不是遲鈍的人,他腦子裡那根線,一下子就串起來了。
阿坤落網了,可阿坤背後的人沒落網。
那個人,從始至終都在替蘇曼妮墊錢——蘇曼妮以為自己逃出了傅家的手,其實從頭到尾,都住在別人替她付錢的房子裡。
傅婉寧坐回椅子上,指尖揉了揉眉心,聲音低下來。
“蘇曼妮這半年,一封家書都沒往傅家寄,也沒跟任何人聯絡。”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神深了一層。
“可有人一直在給她寄錢。她以為自己是躲出去的,其實,她一直被人攥在手裡。”
傅子琛喉嚨動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阿坤落網那日,供詞裡提到一個“上面的人”,當時誰都以為是句空話。
如今看來,那個“上面的人”,不是影子,是活的。
“三姑,”他開口,聲音有點幹,“這事得告訴爹和大伯。”
傅婉寧點頭。
“我就是來叫你一起去的。”
她站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行對在一起的底單。
“子琛,把底單帶上。這事,得讓他們親眼看看。”
傅子琛把底單小心折好,塞進懷裡,跟著三姑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煤油燈,火苗還在晃,映著桌上那張攤開的東京地圖。
地圖上,神田區那三個被紅鉛筆圈過的字,在燈下紅得發暗。
千里之外,東京,神田區。
一間狹小的公寓裡,蘇曼妮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攤著一張催賬的字條。
她捏著字條,指節泛白,手抖了抖,把字條揉成一團,又攤開。
桌上擱著一張沒寫完的信,抬頭是“上海銀號”。
外頭天色暗下來,樓下的電車“叮叮”響過,聲音悶悶地傳上來。
她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她不知道,她住的這間公寓,房租是有人替她付的。
她更不知道,付錢的那個銀號,跟江城一間書房裡攤開的那張底單,是同一家。
她只知道自己逃出來了。
她以為,她逃出的是傅家。
深夜,督軍府書房。
傅景川、傅承安、傅婉寧、傅子琛四個人圍在燈下。
桌上是那張無頭戶頭的底單,和傅婉寧寫的那張紙。
傅景川盯著兩樣東西,看了很久,才抬起頭。
“這事比引渡要緊。”他聲音沉下來,“蘇曼妮是明面上的,可背後這個墊錢的人,才是根。”
傅承安放下手裡那盞茶,低聲道:“順著銀號查,能查到人。”
傅景川點頭,把底單收進一隻信封,遞給傅子琛。
“子琛,明日一早,去日升昌分號,把那個戶頭的開戶底檔調出來。”
傅子琛接過信封,重重點頭。
“是。”
傅景川又看向傅婉寧。
“婉寧,報館那邊,先別聲張。這事,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傅婉寧應了一聲,指尖卻在袖子裡攥了攥。
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緊。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那個“墊錢的人”,像一隻藏在暗處的手,攥著蘇曼妮,也攥著蘇曼妮背後那樁案子的線頭。
燈花“噼啪”爆了一下,四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廊下,歲歲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了回來,扒著門框,小腦袋探進來。
她沒進去,只蹲在門邊,把青青從袖口捧出來,小臉蛋貼了貼它冰涼的小腦袋。
“青青,大姑他們又在忙啦。”
青青在她手心裡盤了一圈,信子一吐一吐,腦袋朝著書房裡那盞燈的方向,點了一下。
歲歲歪著小腦袋,往書房裡看了一眼。
燈下那四個人圍著的桌上,攤著兩張紙,兩張紙並在一起,像拼成了一樣東西。
她看不懂那是什麼,可她覺得,那東西很大,也很重。
小姑娘悄悄退回來,小靴子踩過廊下的青磚,往自己屋子去。
廊外夜色正濃,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漏出一點毛毛的白。
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回頭往書房那邊又望了一眼。
心裡頭,一個小小的念頭冒了出來——那個給壞人墊錢的,是誰呀?
小姑娘抿了抿小嘴巴,把這個念頭也塞進了小腦袋裡,沒跟誰說。
她抱緊懷裡的青青,小靴子踩過廊下的青磚,回了屋。
身後書房那盞燈,一直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