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接過那柄木梳,指腹在梳背上那道淺淺的紋路上來回蹭著。
蹭著蹭著,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膝上,肩膀一抖一抖,喉嚨裡滾出悶悶的嗚咽。
他哭得像個孩子。
團團嚇了一小跳,仰著小腦袋,手足無措地看著爹爹。
歲歲沒慌。
她鬆開團團的手,蹲下身,蹲在二伯身邊,伸出小手,在二伯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得很輕,像在哄一個摔疼了的小娃娃。
團團看姐姐拍,也蹲下來,學著姐姐的樣子,小手在爹爹背上拍。
兩個小娃娃一左一右蹲在傅承安身邊,四隻小手輪流拍著他的背,誰也沒說話。
風從山坳裡穿過來,把野菊吹得一晃一晃。
過了好一會兒,那嗚咽聲才低下去。
他抬起頭,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他把那柄木梳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他看看歲歲,又看看團團,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歲歲,謝謝你。”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木梳,輕聲補了一句。
“你林晚姨姨要是還在,一定喜歡你。”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重重地點了點頭。
“歲歲也喜歡林晚姨姨!”
傅承安直起身,把木梳貼身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碑上那兩個字,這一眼,看得比來時短,也比來時穩。
他牽起團團的手,又伸手牽起歲歲的小手。
“下山吧。”
三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歲歲一手牽著二伯,一手牽著團團,小靴子踩在石階上,一步一聲嗒嗒。
走到半坡,小姑娘忽然覺得後頸上涼了一下。
不是風。
她回頭往坡上望了一眼。
坡頂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灰衫身影。
那人站得遠,看不清臉,只看得見灰撲撲的長衫下襬被風掀著,一雙手垂在身側。
他朝這邊望了一眼,便轉身走了,幾步就沒了影。
歲歲眨了眨大眼睛,想再看清楚些,那道灰影早不見了。
風從槐樹那邊吹過來,帶過來一陣菸草氣。
那味道怪怪的,是菸草味,又不是府裡大帥爺爺菸斗的那種甜香。
是種陌生的、嗆人的菸草味,聞著讓人心裡發緊。
小鼻子又動了動,她把那味道記在了心裡。
她沒吭聲,只低頭看了看牽著她的二伯,又看了看團團。
二伯正低頭跟團團說話,沒往坡上看。
歲歲跟著他們繼續下山。
山腳,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旁立著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裡夾著一封電報。
是傅家常年聘的律師。
傅承安走近,律師迎上來一步,把電報遞過去,神色有些沉。
“傅二爺,南京那邊的電報到了。”
傅承安接過電報,展開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就著日頭看。
電報紙上只有短短兩行字,墨跡印得端端正正。
歲歲仰著小腦袋,踮起腳尖,也往那張紙上湊。
她一個字都不認得,可二伯的臉她認得。
二伯方才在碑前鬆下來的肩膀,這會兒又一點一點繃了回去。
傅承安盯著“引渡”那兩個字,盯了很久。
他把“引渡”這兩個字來回看了兩遍,指腹在紙邊壓了一下。
律師低聲道:“蘇曼妮藏身日本,租界那邊遞了話,兩國眼下沒有引渡的章程。人抓不回來。”
傅承安沒應聲。
他把那張電報紙疊好,收進懷裡,轉身往坡上望了一眼。
坡頂那方墓碑遠遠立在日頭底下,白亮亮的一點,像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他。
他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一字一句。
“兩國沒有章程,那就繞一條遠路——我也要把她帶回來。”
律師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傅承安沒再說話,律師見狀,換了個話頭。
律師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對了二爺,夫人讓我轉告您,歲歲小姐今日在墓前的表現,夫人聽說了,回去要給她做桂花糕。”
傅承安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小丫頭。
歲歲仰著小臉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巴抿著,一副乖巧模樣。
傅承安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
“回去讓你蘭芝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歲歲一聽,小臉蛋一下子亮了起來,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桂花糕!歲歲要吃桂花糕!”
她不大懂“引渡”是什麼,可她聽懂了“帶回來”三個字,也聽懂了“桂花糕”三個字。
小姑娘把二伯的手攥緊了些,小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日頭照在山腳的石板路上,白晃晃一片。
傅承安牽著團團往車邊走,歲歲跟在後面,小靴子“噠噠噠”地踩過石板。
走了幾步,小姑娘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頭,小眉頭一皺,猛地伸手拽住了二伯的衣角。
傅承安腳下一頓,回頭看她。
歲歲仰著小臉,大眼睛裡亮晶晶的,聲音又軟又脆,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二伯,剛才有個人在看我們。”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青青正從她袖口探出半個腦袋,雪白的信子吐得又急又密,小身子繃得直直的,不肯縮回去。
抬起頭,小臉蛋繃得認認真真的。
“二伯,那個人身上的味兒,和上次在阿坤那裡聞到的一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那本賬本,歲歲在二伯書房見過,青青當時繞著賬本轉了好幾圈,信子吐個不停,歲歲記得呢。”
傅承安的手,一下子握緊了。
他慢慢蹲下身,與歲歲平視,聲音壓得很低。
“歲歲,這話,回去只跟二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