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城西,青石山。
日頭剛爬上來,白晃晃的光鋪了一坡,把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照得亮堂堂的。
傅承安一步一步往坡上走,手裡拎著一隻藤籃,籃子裡擱著一束剛折的野菊。
團團跟在他旁邊,小短腿“噠噠噠”地倒騰,手裡也攥著一小把野菊,花瓣上還掛著露水呢。
歲歲走在最後頭,紅底碎花小襖,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扎得整整齊齊,小靴子踩過石階,一步一聲嗒嗒。
青青從她袖口探出腦袋,信子一吐一吐,又縮了回去。
坡頂那方墓碑前,雜草前幾日被人清理過了,只剩些貼著地皮的青苔。
走到碑前,傅承安蹲下身,放下藤籃。
他從懷裡抽出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軟布,蘸了蘸籃裡水壺口的水,一點一點擦碑面。
碑上刻著兩個字——林晚。
日頭照上去,那兩個字亮得發白。
擦得很慢,很輕,指腹在筆畫溝槽裡來回摩挲,像在摸一個人的眉眼。
擦到最後一道橫畫時,他的手停住了,喉結滾了一下。
團團踮起腳尖,把手裡那把野菊一朵一朵擺到石臺上,擺了七八朵,擺成一小簇,又歪著腦袋瞅了瞅,伸手把歪的那朵扶正。
“爹爹,孃的花花擺好啦。”
傅承安沒抬頭,只抬起手,在他後腦勺上摸了摸。
“嗯,擺得好。”
歲歲站在碑前,仰著小臉,看那兩個亮亮的字。
她不認得“林晚”,可她認得二伯的肩膀。
那肩膀方才還繃得直直的,這會兒一點一點鬆下來,像卸了很重很重的東西。
心裡那塊石頭,也跟著落了下去。
她沒說話,只把捧在懷裡的一朵小雛菊往前遞了遞。
那朵小雛菊是她自己在坡下摘的,花心黃澄澄,花瓣白生生的,就一朵,她攥了一路。
她走到碑前,蹲下身,把青石縫裡的一點土撥開,把那朵雛菊端端正正插進去。
插好了,她退後一步,站得直直的。
兩隻小手交疊在身前,彎下腰,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又鞠一躬。
三個躬,一板一眼,比誰都認真。
團團看著姐姐鞠躬,也學著她的樣子,小身子一彎一彎,鞠了三下,差點沒站穩,晃了晃。
歲歲鞠完躬,湊到團團耳邊,小手攏著,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團團,你娘在笑呢。”
團團眨巴著大眼睛,仰頭去看碑,什麼也沒看見,可他還是咧開嘴,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娘笑了!”
傅承安直起身,回頭看著兩個小娃娃。
歲歲穿著紅襖站在碑前,小臉蛋被日頭曬得白裡透紅,團團攥著她的手,小揪揪的丫頭和一隻小蘿蔔頭並排站在他亡妻的碑前,認認真真鞠了三躬。
他喉頭動了動。
他蹲下身,張開雙臂,把歲歲和團團一起攬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兩個孩子的頭頂,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啞。
“都過去了。”
團團仰起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爹爹,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爹爹,娘能看見我們嗎?”
傅承安頓了頓,手掌在團團背上按了按。
“能。”
團團一聽,咧開嘴,露出兩顆小虎牙,興沖沖地晃了晃手裡剩下的那朵野菊。
“那娘看見我擺的花花花啦!娘肯定說團團擺得最漂亮!”
歲歲在旁邊也跟著用力點頭,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團團擺得最好看啦!”
傅承安低頭看著兩個小娃娃一唱一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彎起來的弧度很淺,卻把方才碑前那層沉沉的霧氣,撥開了一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對孩子說,更像是對碑裡的人說。
“晚晚,剩下的,交給活著的人。”
風從山坳裡穿過來,吹得野菊一晃,吹得歲歲額前的碎髮一顫一顫。
歲歲窩在二伯懷裡,聞著他身上那股來蘇水味,小鼻子動了動。
青青從歲歲袖口探出腦袋,繞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安安靜靜的。
就在這時,歲歲的小手忽然在他懷裡動了動。
她想起一件事——那日書房裡,是她把這柄木梳塞進二伯手心的。
二伯當時攥得緊緊的,可這幾日,她一次也沒見他拿出來過。
小姑娘從二伯懷裡掙出來,仰起小臉,小手伸進他懷裡的衣袋,掏了又掏。
傅承安由著她掏,沒攔。
她掏出一柄小小的木梳。
那木梳巴掌長短,黃楊木的,梳齒細細密密,梳背上磨得光溜溜的,泛著一層溫潤的舊色。
梳齒縫裡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纏發,沒有半點油漬,一看就是被人妥帖收著、從沒捨得用過的。
歲歲兩隻手捧著木梳,仰頭看了看二伯。
然後她轉過身,牽起團團的小手,兩個小娃娃一起走到碑前。
歲歲把木梳舉得高高的,小臉蛋繃得認認真真的。
“二伯,這個你給林晚姨姨看看。”
傅承安低頭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那柄黃楊木梳,梳背上一道淺淺的紋,是他親手刻的,刻的是林晚名字裡的那個“晚”字,一筆一畫,刻得歪歪扭扭。
五年了。
鐵盒裡那些衣裳、書信、荷包,他一樣一樣翻過、摸過、收好過。
唯獨這柄木梳,他指尖碰了碰,又縮了回去——那是林晚生前天天拿在手裡的東西,他不敢碰。
自那日被歲歲塞進手心,他收是收了,卻一直貼身藏著,沒敢再看一眼。
傅承安伸出手,指尖抖了一下。
“晚晚,你看看,歲歲把梳子給你帶來了。”
他沒接歲歲手裡的木梳,只是蹲下身,把兩個小娃娃又攏回懷裡,下巴抵在團團的小揪揪上,眼睛望著碑上那兩個字。
“這梳子,替爹爹收著,往後每年,都帶來給你娘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