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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城西,舊宅。

太陽往西邊斜過去,光從院牆上頭溜下來,把青磚地照得一半黃一半青。

傅承安站在書房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半天沒往裡邁。

團團蹲在他腳邊,小手揪著爹的褲腿,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屋裡,不敢進去。

歲歲站在團團旁邊,小手牽著團團的小手,仰起小臉看二伯。

二伯的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悶悶的鈍痛一下一下往她耳朵裡鑽。

【五年了,這箱子,五年沒敢開。】

小姑娘沒吭聲,只把團團的小手握緊了些。

她瞅著二伯的側臉,心裡也跟著悶悶的。

【二伯好難過呀,歲歲想幫二伯。】

傅承安到底還是邁了進去。

書房不大,一張舊書桌,一把藤椅,牆角擱著三隻木箱,最上頭那隻蒙了厚厚一層灰。

他走到那隻木箱跟前,蹲下來,手指搭在箱蓋的銅釦上,停了好久。

“嘩啦”一聲,銅釦開了。

箱蓋一掀,樟腦混著舊紙的味兒漫開來。

裡頭疊著幾件舊衣裳、兩本洋裝書、一隻繡蘭花的荷包,還有幾封用紅繩捆著的信。

傅承安一樣一樣往外拿,動作輕得很,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團團蹲在門口,小腦袋探進來,又縮回去,小聲問歲歲。

“姐姐,爹爹在找什麼呀?”

歲歲搖搖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二伯在找很重要的東西呢。”

她耳朵裡全是二伯心口的鈍痛,一下比一下重。

【晚晚的東西都在,就是少了一樣,那封信,她出事前寫的那封……】

歲歲眨了眨眼睛,小腦袋往牆角那邊偏了偏。

她也不知道為啥,就是覺得那邊好像有啥。

她把團團往身後輕輕帶了帶。

就在這時候,牆角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

“沙沙……沙沙……”

像有啥東西在木板上蹭。

歲歲耳朵尖,一下就聽見了。

她低頭一看,青青不知啥時候從她袖口溜了出去,正貼著牆根往書房最裡頭遊,雪白的身子貼著青磚,尾巴尖兒一翹一翹。

青青游到牆角,停在一塊鬆動的牆板跟前,腦袋往木板縫裡一鑽,尾巴掃過地板。

“沙沙沙——”

小姑娘蹲下來,趴在地上,小臉蛋幾乎貼著地面,往那條木板縫裡瞅。

縫裡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

可青青進去了,尾巴還在外頭一擺一擺,像是在招呼她。

歲歲把小手伸進那條縫縫裡,指尖蹭著冰涼的牆灰,一點一點往裡夠。

木板縫窄窄的,大人的手伸不進去,可她的小手剛剛好。

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涼涼的,鏽鏽的。

她小手一勾,勾住那東西的邊角,往外一拽。

“咔噠”一聲,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被她從牆骨間拖了出來,巴掌大,裹了一層牆灰。

盒蓋歪著,青青正盤在盒邊上,信子一吐一吐。

“二伯!”歲歲仰起頭,小手舉著鐵盒,奶聲奶氣地喊,“歲歲摸到一個盒盒!”

傅承安一愣,快步走過來。

他蹲下身,從歲歲手裡接過鐵盒,拂去上頭的灰,指腹蹭了蹭盒蓋上生鏽的鎖釦。

鎖釦早鏽死了,一掰就開。

盒蓋掀起來,裡頭壓著幾張紙、一支舊鋼筆、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最上頭那張紙泛著黃,邊角捲起,紙面上是細瘦的鋼筆字。

歲歲湊過去,小腦袋挨著二伯的胳膊,眼睛盯著那張紙。

她不知道那是啥,可她知道二伯在找它。

傅承安捏著那張紙,手忽然抖起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喉結動了一下,又一下。

“蘇曼妮不對勁,若我真有不測,請承安把團團帶好。”

落款的日期,正是林晚出事的前一夜。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音。

傅承安捧著那張紙,指腹沿著筆跡摩挲,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

他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

“晚晚……”

一聲啞得不成樣子的喚,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把那張紙按在胸口,彎下腰,額頭抵在膝上,哭得肩膀直抖。

哭聲不大,一下一下,壓在嗓子眼裡,聽得人心裡發酸。

歲歲站在門口,眼睛裡蒙了一層水光。

她沒進去,也沒出聲,只把團團的小手攥得緊緊的。

廊下,周蘭芝和沈知芸不知啥時候來了,站在門外,誰也沒推門。

周蘭芝抬手在唇邊比了一下,搖了搖頭。

沈知芸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一屋子人,靜靜圍在門外,誰都不打擾。

過了很久,傅承安的哭聲才低下去。

他直起身,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把那張紙仔仔細細疊好,貼身收起。

歲歲悄悄走進書房,踮著小腳,走到了二伯身邊。

她看了看鐵盒裡那些舊東西,又看了看二伯通紅的眼睛。

鐵盒裡疊著那幾張紙、舊鋼筆和照片,二伯一樣一樣翻過,唯獨那柄小小的木梳,他指尖碰了碰,又縮了回去。

歲歲看見了。

她看見二伯的指尖搭上梳背,輕輕一碰,像被燙著似的又縮回來。

她又看見二伯通紅的眼睛,看見他喉頭上下滾了一下,硬生生把什麼嚥了回去。

小姑娘心裡明白了——二伯不敢碰這個。

她伸出小手,從鐵盒裡拿起那柄木梳,梳背磨得圓潤,一看就是被人用慣了的。

然後她踮起腳,把木梳塞進二伯手心裡,小手按著他的手指,讓他把木梳握緊。

“二伯,這個你收著。”小姑娘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孃的東西,爹爹收著才對。”

【就這一件,五年了,我不敢碰。】

歲歲耳朵裡鑽進二伯這句悶悶的心聲,果然,她猜得沒錯。

傅承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木梳,指尖微微泛白。

這是晚晚遺物裡,唯一一件他五年沒敢碰的東西。

他重重點了點頭,把木梳攥在掌心,攥得緊緊的。

他啞著嗓子,低頭看著歲歲。

“歲歲,謝謝你……你娘要是還在,一定喜歡你。”

歲歲歪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巴一咧,露出兩顆小門牙。

“二伯不哭啦,歲歲在呢。”

廊下的周蘭芝再沒忍住,推門進來。

她沒有蹲下,只是彎下腰,拍了拍歲歲的頭頂。

“好孩子,多虧了你和青青。”她聲音微啞,卻壓得穩穩的,“歲歲真厲害。”

沈知芸也走進來,蹲下摸了摸歲歲的小臉蛋,眼眶紅紅的。

“咱們歲歲,是家裡的小福星。”

歲歲被拍著腦袋,又被摸了小臉蛋,小臉蛋蹭了蹭大伯母的手心,哼哼唧唧地撒了個嬌。

“歲歲喜歡奶奶,喜歡大伯母。”

團團也湊過來,小手拽著姐姐的衣角,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笑。

暮色一點點漫進書房。

傅承安把那張信紙和木梳並排放在書桌上,就著窗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那張信紙,對著光,仔細看紙的撕邊。

那頁紙是從一本簿子上撕下來的,撕口毛毛糙糙,一邊高一邊低。

他眉頭一皺,轉身從鐵盒底翻出那張林晚的舊照片,照片背面也貼著一角同樣的紙邊。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軟了。

那是當年蘇曼妮從上海寄回的“林晚遺書”。

這封信他貼身帶了五年,卻從不敢展開細看——每看一次,心口就像被剜一刀。

今日不知怎的,他忽然想把它攤開來。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

信紙的撕口,和遺書的撕邊,一道一道對上去。

紋路嚴絲合縫,像同一塊布撕開的兩半。

傅承安的呼吸頓住了。

他捏著那封“遺書”,指節一節一節收緊,聲音低得發冷。

“這封遺書……是從同一本簿子上撕下來的。”

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曼妮寄回來的這封遺書,是假的——是從晚晚的日記本上撕下來的。”

窗外天色暗透,屋裡沒點燈,信紙和木梳並排躺在桌上,撕口對著撕口,拼成一道完整的邊。

歲歲趴在門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二伯的背影。

她不懂什麼叫“遺書”,也不懂什麼叫“撕口”。

歲歲把青青擱回袖口裡,小手在它腦袋上按了一下。

【二伯的手在抖,可歲歲知道,這回不是難過。】

她仰起小臉,瞅著書桌上那兩張紙,撕口對著撕口,拼成一道邊。

小姑娘看不懂字,卻把這道邊記住了——原來孃的東西,是叫人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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