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阿坤押回大牢以後,審問就挪到了偏廳。
正廳里人來人往,門關不嚴,問不了細話。
督軍府,偏廳。
窗紙糊得密密實實,只留了一道細縫透氣,洋油燈擱在桌角,火苗擰得低低的。
八仙桌搬到了偏廳正當中,桌上一沓謄清的供詞、三摞電報底稿、兩本匯兌存根,挨著擺開,一方青石鎮紙壓在紙角上。
傅景川坐主位,灰長衫的袖口挽起一截,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頭。
傅子琛坐他對面,跟前攤著一本硬殼簿子,指頭間夾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
桌角還擱著一隻青瓷茶盞,茶早涼透了,沒人碰。
偏廳門口立著兩個衛兵,槍上了膛,背脊挺得筆直。
阿坤被帶進來的時候,手上鐐銬“哐啷”一響,腳鐐拖過青磚地,“嘩啦”一聲。
他穿一件髒舊的短打,頭髮亂糟糟的,顴骨上一道舊疤,臉色灰敗,眼珠子卻還滴溜溜地轉。
衛兵把他按在桌前的矮凳上,退到門邊去了。
傅景川沒抬頭,紅鉛筆在供詞上輕輕一劃。
“阿坤,疤臉全撂了,賬冊也在我們手裡。你替蘇曼妮辦的事,樁樁件件,都對得上。”
阿坤喉頭滾了一下,乾笑一聲。
“少帥要問什麼,我照實說就是,橫豎這條命在你們手裡攥著。”
傅子琛翻開硬殼簿子,鉛筆在紙上一點。
“先核錢。去年臘月,你從租界賬房過三筆款子,一筆走十六鋪碼頭,一筆進報館,一筆散給街頭閒漢——對不對?”
阿坤點頭,答得乾脆。
“對。報館那筆是買黑稿的,碼頭那筆是僱人的,散的那筆是讓閒漢去督軍府門口鬧的。”
“誰吩咐的?”
“蘇小姐。”
“人在哪兒吩咐的?”
“霞飛路一間公寓,她住三樓,我從不上去,只在樓下接話。”
傅子琛鉛筆在紙上一勾,又翻出電報底稿來比對。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你替她收發電報十七封,發報地橫濱,回電經上海中轉——可對?”
“對。”
“報館黑稿八篇,街頭傳單十二回,盯梢督軍府二房、三房的車馬——可對?”
“對。”
一條一條往下核,阿坤答得又快又順,像背熟了的賬。
傅子琛鉛筆在簿子上勾到最後一條,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父親。
“爹,都對得上。錢、人、電報、黑稿,一樣不差。”
傅景川“嗯”了一聲,紅鉛筆在供詞末尾一勾,筆尖頓了頓。
他翻過一頁,聲音不高不低。
“還有兩樣,你沒交代。”
阿坤眼珠子轉了轉,賠著笑。
“少帥說的是哪兩樣?我知道的,可都撂了。”
傅景川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
“一冊相簿,一個叫云溪的人。”
阿坤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愣了一瞬,眼裡那點精明像被人一把抹掉,剩下的是實打實的茫然。
“相簿?云溪?”他皺起眉,搖搖頭,“少帥,這兩樣,我真不知道。”
傅景川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替蘇曼妮跑腿小半年,她沒提過這兩樣?”
阿坤急得直搖頭,鐐銬嘩啦響。
“真沒提過。她讓我散黑稿、盯車馬、找閒漢鬧事,就沒讓我找過什麼相簿。云溪……云溪是個人名?我連這名字頭一回聽。”
傅子琛把電報底稿推過去,指尖點著上頭譯好的字。
“這上頭明明白白寫著,‘相簿務必尋回,云溪其人,查清去向’。這是你替人傳的話。”
阿坤湊近看了一看,臉色變了變,還是搖頭。
“這底稿我認得,是上頭那位轉來的話。可我只管傳,不管問。上頭讓我盯著傅家,我就盯著傅家,讓我傳什麼,我就傳什麼。”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些。
“那位從來不肯露面,每次都是暗話、字條、轉了幾道的話。我跑了半年腿,連他姓甚名誰都沒見過。”
傅景川紅鉛筆在桌上輕輕一叩。
“上頭那位,是誰?”
阿坤臉上那點精明又翻上來,卻摻著真真切切的怕。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發緊。
“我真不知道。他給錢痛快,我就辦事。可他每回傳話,我後脊樑都發涼——那種人不露臉,是怕被我這樣的人瞧見。我要是多問一句,怕是早沒命了。”
這話一出,父子倆都沒接聲。
傅景川與傅子琛對視一眼,誰也沒先開口。
傅子琛鉛筆在簿子邊角輕輕一點,朝父親微微搖頭。
意思很明白——這條線,到阿坤這裡,斷了。
傅景川把紅鉛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在阿坤臉上停了半晌。
“帶下去,跟疤臉分開押。”
衛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坤,鐐銬“嘩啦”拖過青磚。
阿坤被架到門口,忽然回頭,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少帥,我知道的都撂了,一個字沒藏。那位上頭的人……您也提防著點,他比蘇小姐狠多了。”
人被架出去,偏廳裡只剩父子二人。
傅子琛把簿子合上,低聲道。
“爹,蘇曼妮這條線,從錢到人到電報,全對上了。殺人那樁——就差一件物證。”
傅景川沒應聲,指尖在桌面上慢慢一叩。
“相簿和云溪,不在這條線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另有人。比蘇曼妮藏得深。”
傅子琛把底稿收攏,壓在青石鎮紙下,抬頭看向父親。
窗外日頭偏西,光從窗縫斜切進來,落在桌上的供詞上,白晃晃一片。
偏廳外頭。
迴廊下,日頭暖烘烘地鋪在青磚上。
奶奶方才讓歲歲在廊下等著,別亂跑,小姑娘便乖乖蹲在廊柱根邊,跟前攤著幾顆圓溜溜的小石子,小手一顆一顆撿起來,又一顆一顆擺開。
她穿著那身紅底碎花小襖,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扎著,小臉蛋被日頭曬得白裡透紅。
青青盤在她腳邊,身子繃得直直的,信子一吐一吐,腦袋衝著偏廳那扇門的方向。
審訊散了,衛兵架著阿坤出了偏廳,鐐銬拖過青磚,一路往回廊這邊來。
阿坤路過廊柱根邊,離那蹲著的小丫頭只有幾步遠。
歲歲正低頭擺石子,忽地小手一頓。
那人的心聲像被石頭壓著的悶雷,一句一句往她耳朵裡鑽。
【上頭那位只說讓盯著傅家,可到底是誰,我真沒見過。】
還有一句,滾得更急。
【他狠,我要是見過他,早死了。】
小姑娘撿石子的手慢下來,小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阿坤瞥見廊柱根邊蹲著個扎紅頭繩的小丫頭,對上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激靈了一下,腳下踉蹌半步,被衛兵架著走遠了。
歲歲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小嘴巴抿了抿。
她把最後一顆石子擺進圈裡,站起來,小手拍了拍小襖上的灰,抱著青青往偏廳門口走。
傅景川正從偏廳出來,灰長衫的下襬掃過門檻,一抬頭,就看見廊下那個小奶糰子。
歲歲小靴子“噠噠噠”地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腦袋,兩隻小手一伸,拽住了他的褲腿。
“大伯!”
傅景川腳下一頓,低頭看她。
“嗯?”
小姑娘仰著小臉,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小嘴巴一張一合,嗓門又軟又脆。
“大伯,那個人走過去的時候,臉白白的,手在抖,歲歲看他怕得很。”
傅景川眸光一凝,蹲下身,跟她平視,聲音放得低。
“歲歲怎麼知道他怕?”
歲歲眨了眨大眼睛,小手指往方才阿坤走過的迴廊一指。
“他走路都打晃,還回頭看了好幾眼,像後面有鬼追。”
她仰著小臉,說得理直氣壯,又補了一句。
“他還說‘提防著點’,自己說完就哆嗦了,臉都白了。心裡怕不怕,臉上看得出來噠。”
傅景川盯著她看了兩息,直起身。
這話說得通——一個五歲半的孩子,蹲在廊下撿石子,瞧見犯人被押出來時走路打晃、回頭張望、說完話自己打哆嗦,一點都不出格。
他抬手揉了揉歲歲的小揪揪,聲音軟了些。
“歲歲眼睛尖,心也細。”
小姑娘被揉得小腦袋一晃,咯咯笑出了聲。
“歲歲眼睛可靈啦!”
傅景川直起身,目光越過她的小腦袋,望向偏廳裡那沓供詞。
阿坤所知止於蘇曼妮,那位“上頭的人”從他這裡斷得乾乾淨淨。
可一個跑了半年腿、見過蘇曼妮真容的人,偏偏對“上頭那位”怕成那樣。
這怕,比供詞值錢。
他收回目光,朝門口立著的衛兵抬了抬下巴。
“送歲歲去正堂找奶奶。”
衛兵應了一聲,上前一步。
歲歲仰著小腦袋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偏廳那扇門,小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多問,乖乖跟著衛兵走了。
小靴子“噠噠噠”地踩過迴廊,小揪揪在風裡一翹一翹,青青從她袖口探出小腦袋,信子一吐一吐。
傅景川立在原地,看著那小奶糰子的背影拐過迴廊,才轉身折回偏廳。
偏廳裡,傅子琛還坐在桌後,把最後一頁供詞謄清。
傅景川在桌後坐下,將兩摞卷宗並排擺開,一摞是蘇曼妮造謠、僱人、盯梢的罪證,一摞是林晚案的舊檔。
他就著洋油燈,把兩摞卷宗一頁一頁對過去。
那一頁上,只記著當年西醫館的驗屍記錄、巡捕房的結案批語,薄薄兩頁,草草了事。
傅子琛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爹,造謠、僱人、盯梢,全對上了。這些夠她坐幾年牢。”
傅景川“嗯”了一聲,把卷宗合攏,壓在青石鎮紙下,指尖在封皮上一叩。
“那頁日記若找不到,蘇曼妮頂多判個造謠。”
傅子琛握著鉛筆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父親。
“殺人的賬,她賴得掉。”
傅景川沒再接話,只將指尖從封皮上收回,偏廳裡靜得能聽見洋油燈芯“噼啪”一響。